第81章 带上他的眼睛

    “大姨。”
    陈野转过头，看著沈月华，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能……把这张画带走吗？”
    沈月华透过陈野的眼睛，
    看著十五年前，那个爱笑的小男孩。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这本来就是他送给你的。”
    陈野低头看著画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轻声说：
    “谢谢。”
    谢谢你把眼睛给我。
    谢谢你想过我。
    谢谢你，在离开之前，还想著要当一个好哥哥。
    “小野。”
    俞旭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个东西。”
    “我们一直想给你，但因为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俞旭强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盒子比装画的饼乾盒子要小一些，是红色的。
    上面印著一只山寨米老鼠，边角有些生锈了。
    “这里面，都是你哥哥的宝贝。”
    俞旭强打开盒子：
    “他走之前就说，要把这个盒子给弟弟，对不起啊小野，一直到现在，才能转交给你。”
    盒子里东西不多：
    几个色彩斑斕的玻璃弹珠；
    一枚幼儿园运动会得来的奖牌；
    几张奥特曼卡片；
    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夹杂著拼音和图画：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画笔，我可以画更漂亮的画给弟弟看了。”
    “爸爸说弟弟的眼睛快好了，等他好了，我要带他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医院的花开了，我想摘一朵给弟弟，但护士阿姨说不可以摘花。那我给弟弟画一朵吧。”
    “今天有点疼，但我不哭。我是哥哥，要勇敢。”
    “妈妈哭了，我不想让妈妈哭。我说妈妈不哭，我会好的。但我好像……好不了了。”
    “没关係，我把眼睛给弟弟，弟弟就能看见了。”
    “弟弟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也很好……”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特別用力，铅笔几乎要把纸划破：
    “弟弟，你要好好看世界，帮我多看一点。”
    陈野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赶紧用手擦，怕弄湿了字跡。
    “他一直想当哥哥。”
    沈月华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他知道你妈妈怀你的时候，他就天天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他说要教弟弟玩玩具，教弟弟认字，教弟弟打拳——他那时候刚看了《少林寺》，天天说要去少林寺学武功保护你。”
    “后来他病了，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你出生了，他就说，那我把眼睛给弟弟吧。”
    “这样弟弟一出生，就能看见我画给他的画，看见我留给他的玩具。”
    “他说，这样……他就永远是弟弟的哥哥了。”
    陈野抱著铁皮盒子，哭得不成样子。
    十六年。
    他活了十六年，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哥哥，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想著他，爱著他。
    而他，甚至不记得他。
    “姨，姨父……”
    陈野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傻孩子。”
    沈月华终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大人，把事情想复杂了，瞒了你这么多年。”
    “阳阳如果知道，你现在长得这么好，这么懂事，他一定很高兴。”
    俞旭强也红了眼眶：
    “他那么爱笑的一个人，说不定现在正在哪儿偷著乐呢。”
    ……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阳台上，晒著太阳，说了很多话。
    沈月华讲了很多俞阳小时候的事：
    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幼儿园哭得撕心裂肺，第一次得小红花高兴得满屋子跑。
    陈野安静听著，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的形象：
    活泼，爱笑也爱哭，有点顽皮，和他小时候差不多。
    喜欢画画，喜欢孙悟空，想当哥哥，想得不得了。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明亮到暮沉。
    “姨，姨父。”
    陈野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
    “我……我以后能常来吗？”
    “当然能。”
    沈月华说：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我和你妈妈的事情跟你没关係，你隨时来，想吃什么跟姨说，姨给你做。”
    “嗯。”
    陈野重重点头：
    “那大姨，大姨父，我先回去了。”
    “好。”
    陈野起身，抱著铁皮盒子和那幅画。
    沈月华和俞旭强送他到门口。
    “小野。”
    临走前，沈月华叫住他，很认真地说：
    “你千万別觉得有负担。阳阳把眼睛给你，是希望你能快乐地活著，好好地看这个世界。所以，你要开心，要好好的，知道吗？”
    陈野看著她，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会的。”
    “还有，”
    俞旭强补充：
    “你妈和你大姨那道坎，得慢慢过，你千万別去问你妈。等时机合適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好吧好吧，又是你们大人的事情，我不过问。
    想起刚刚牢俞给他开电视都调的少儿频道，陈野也就释然了。
    什么时候你们才能认识到，我已经长大了啊！
    陈野下了楼，走出单元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特有的暖意。
    咋就初夏了？
    蜀川天气就是这样的啊。
    陈野抬起头，看著天空。
    夕阳把云染成金红色，一群鸽子飞过，留下悠长的哨音。
    这是他看过无数次的，平凡的傍晚落日。
    但从今天开始，这一切在他的眼中將会大不相同。
    因为他知道，此刻他看到的这片天空，这缕夕阳，这群飞鸟，不止是他一个人在看见。
    有一个五岁的哥哥，在十五年前，把他看世界的权利，留给了两岁的弟弟。
    从今往后，他看到的每一处风景，经歷的每一段时光，都不再只属於他一个人。
    他要带上俞阳的眼睛，去看更远的世界，去经歷更丰富的人生。
    替那个没能长大的哥哥，多看一点，多活一点。
    “哥。”
    陈野对著天空，很轻地说：
    “我看到了，世界很好看。”
    “以后，我会带你去更多地方，看更多风景。”
    “我们一起。”
    夕阳最后的光，正好落在了陈野眼里。
    那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