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残阳彻底隱没在河岸尽头,夜色如墨汁般缓缓浸染天地。按照既定计划,第一批人马在烈格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时营地,脚步轻缓如狸,向著石林坪方向疾驰而去。这支队伍的任务最为艰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清全军夜行军的一切障碍,务必爭取在最短时间內,引领主力部队抵达茂坚部附近埋伏。
这般关乎全局的重任,烈格始终放心不下旁人,主动向阿诺请命出征。阿诺深知烈格的沉稳与经验,自然欣然应允,临行前再三叮嘱他务必兼顾速度与隱秘,切勿暴露行踪。
紧接著,第二支队伍悄然出发——烈坤亲自押送著数百名茂坚部俘虏。这些俘虏被粗壮的麻绳两两捆绑,口中皆塞著厚厚的麻布布条,脸颊被布条勒得通红,连低声呻吟都难以发出,只能迈著沉重的步伐,被士卒们有序牵引著前行。按照计划,他们將被临时看管在石林坪,直至战事落幕,再做后续处置。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撤军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营地中的人马渐渐稀少,待到阿诺准备动身时,营地里已只剩负责偽装的近百名士卒,以及等候出发的古拉与黑钦一行人。
阿诺是最后一批撤离的,临行前,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古拉的肩膀,语气凝重而关切:“这一战,成败皆繫於你身上。我知道黑钦暂无二心,但凡事多留一手——若是他有任何异动,你明白该怎么做。”
古拉重重頷首,眼神坚定:“主公放心,属下明白。”
阿诺仍不放心,又叮嘱道:“还有,务必注意安全。若是事不可为,切勿死撑,果断撤回来,我自有安排。”古拉心中一暖,眼眶微热,抱拳躬身道:“多谢主公掛怀!属下有十足把握,定为主公攻破茂坚部大门!”
“好!”阿诺点头,语气郑重,“待你动手之时,我必定亲率主力第一时间赶来支援,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古拉咧嘴一笑,眼中满是信任:“属下坚信主公定然说到做到!”
阿诺深深看了古拉一眼,翻身上马,踏雪乌騅轻轻刨动蹄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转头看向缓步走近的黑钦,朗声道:“那么,我们在茂坚部大门处再见——再见之时,便是茂坚部族灭之刻!”说罢,他扬鞭轻挥,带著最后一批人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的营地里,仅剩负责偽装的近百名士卒,以及黑钦、古拉一行十几人。按照计划,等这场“內訌戏”演完,除了隨黑钦、古拉渡河的十几人,其余士卒也將迅速撤离,返回石林坪等候大战消息。
黑钦望著阿诺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古拉,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胆子不小,敢陪我一同闯这龙潭虎穴,算得上一条汉子。来,行动前,咱们喝一杯,以壮胆色!”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两个陶碗,又拿出一囊烈酒,走到篝火旁坐下,倒满两碗酒,將其中一碗递向古拉。古拉毫不怯场,大步走到篝火旁坐下,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著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
见他这般豪爽,黑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隨即打趣道:“喝得这么痛快,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趁机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
古拉哈哈大笑,將陶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坦荡:“马上就要同生共死,若是连你的一杯酒都不敢喝,那还怎么放心將后背交託给彼此?主公信任你,信任黑犬部的名誉,我自然也信你。更何况,我若真被你害死,主公定会举全烈山部之力,为我报仇——以我一人之命,换你全族覆灭,这笔买卖,我怎么都不亏,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一出,黑钦顿时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瞪著古拉,一副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周身的气息也瞬间沉了下来。可古拉却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半点不担心黑钦会突然发难——他既有对阿诺的信任,也有对自己实力的底气。
黑钦狠狠瞪了他许久,突然放声大笑,转怒为喜,指著古拉说道:“好小子,还真敢说!看你年纪轻轻,便能將生死置之度外,果然是个人物。烈族长能有你这样一员忠心耿耿、彼此信任的虎將,真是让人羡慕!”
古拉再次给自己倒满一碗酒,饮下一口,眼神渐渐悠远,追忆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主公救下的。三年前,我若不是被主公生擒,早已死在西域的乱军之中了。”
黑钦也饮了一口酒,心中好奇,追问道:“听你这话,倒是有段不凡的过往,愿意和我说说吗?”古拉抬眼望了望夜色,见离预定时间还有些许空閒,便点了点头:“閒著也是閒著,我便说与你听。”
隨后,古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他本是疆边国王子,国破家亡之际,为保全城中百姓,甘愿牺牲自己,却被率军路过的阿诺生擒。这三年来,他追隨阿诺南征北战,歷经无数生死,早已將阿诺视作手足,將烈山部当作自己的归宿。黑钦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叫好,心中对古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再次举起陶碗,敬了古拉一杯,由衷感嘆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在那般绝境之中,能做出舍己保民的抉择,就连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傢伙,都自愧不如。你的父亲,定然会为你骄傲;你的国民,也会为有你这样的王子而自豪。”
古拉抬眼望向疆边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悵然,轻轻嘆了口气:“我所求的,不过是让我的子民得以安稳度日,不必为我父王的过错,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这几年,他们在乌持国的统治下,过得还算安稳——除了需服兵役,赋税倒是减免了不少,也算平稳过渡了。”
看著古拉英气勃发却又带著几分悵然的模样,黑钦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感慨,思绪飘向了黑犬部的未来:此次若不是阿诺当机立断,控制住局势,没让茂敖的阴谋得逞,自己恐怕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到那时,黑犬部和黑蔓,又有谁来守护?自己从未有过像古拉这般有勇有谋、能独当一面的子嗣,若是自己遭遇不测,黑犬部定然会分崩离析,沦为其他部族口中的肥肉,族人们也终將沦为奴隶,別说安稳度日,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看来,黑犬部的继承人之事,自己必须早做打算,黑蔓,也確实到了该考虑婚嫁、寻一个可靠靠山的时候了。
就在黑钦沉浸在思绪之中,忧心部族未来之时,古拉率先起身,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时间差不多了,该动手了。”黑钦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了结这场战事,部族的未来,待战后再慢慢谋划不迟。
隨著黑钦一声令下,营地里仅剩的近百名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手持火把,四处点燃营帐、柴草,乾燥的草木遇火即燃,火焰借著晚风,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整个营地便被熊熊火光笼罩,映红了半边夜空。
与此同时,这些士卒手持木质兵器,跑到河边,分成两队,故意装作势同水火的模样,奋力廝杀起来。一时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嘶吼声震天动地,与漫天火光交织在一起,场面好不惨烈。
河对岸,茂坚部的探子早已严阵以待,营地中的动静,第一时间便被他们察觉。探子们隔河相望,只见对岸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河岸边两队人影相互廝杀,刀光剑影交错,虽相隔甚远,又有火光干扰,只能看清模糊的黑影,但双方廝杀的惨烈程度,却清晰可见。
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些黑影手持“兵器”,毫不留情地刺向彼此要害;被“刺中”要害的黑影,明明已然力竭,却依旧硬撑著不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手中“兵器”回敬给对手,同归於尽后,才重重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人数稍少的一队,很快便被人数较多的一队包围,陷入绝境,却没有一人跪地请降,个个浴血奋战,直至最后一人。那最后一名士卒,眼看回天无力,不愿被“俘虏”受辱,当即挥刀(木质)自刎,场面何其壮烈!
获胜的一队,也伤亡惨重,倒下的士卒不计其数,但凡是还能站起身的,都拖著疲惫的身躯,再次返回著火的营地,继续投入“廝杀”之中。这般不死不休的惨烈景象,看得河对岸的探子们心惊胆战——若非被逼到绝境,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绝不可能如此拼命!
探子们不敢有丝毫耽搁,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分出两人,快马加鞭赶回茂坚部,將这“两族內訌、惨烈火併”的消息,第一时间稟报给茂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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