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任家镇

    徐福贵摆摆手:“不用掌柜的。烦你跑一趟,跟沈二小姐说一声,就说姓徐的在这儿等她。”
    伙计愣了一愣,看看那令牌,又看看徐福贵的脸,一叠声地应著,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徐福贵在客座上坐下。
    有另一个伙计端了茶上来,青花盖碗,茶水碧莹莹的,是上好的龙井。
    徐福贵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眼风扫著铺子里的动静。
    抓药的客人还在那儿等著,有人嘀咕两句,让伙计陪著笑脸安抚下去。
    外头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正是津门午后最热闹的光景。
    一炷香的工夫。
    两炷香的工夫。
    徐福贵把一碗茶喝得见了底,正搁下碗,就听铺子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一挑,沈茹佩进来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的旗袍,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坎肩,头髮还是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许是走得急,脸上微微有些红晕,鼻尖沁著薄薄一层汗。
    “徐馆主。”她走到近前,正要落座,目光忽然落在徐福贵腰间——那里別著那枚巡捕房的铜牌。
    铜牌上正有印著收容科的名字。
    沈茹佩的眉头拧起来,脸色微微一变。
    “你……进收容科了?”
    徐福贵低头看了看那铜牌,点点头:“昨儿个的事。”
    沈茹佩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起来,半晌没言语。
    “那可是个要命的地方。”她压低了声音,
    “徐馆主,你知不知道,那收容科派出的差事,十个人里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三个?”
    徐福贵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
    “知道。”
    “知道你还去?”沈茹佩盯著他,“那赵镇山摆明了要你的命,你就这么往坑里跳?”
    徐福贵抬眼看她,神色平静:
    “二小姐,我若不接这差事,就得捲铺盖滚出津门。巡捕房的规矩,最多可拒三次。头一回就拒了,往后赵镇山更有话说。”
    沈茹佩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也是。”她顿了顿,
    “既是这样,我想法子托人,把你调出来。收容科那边,我认得几个洋人,虽说不顶事,走走门路还是……”
    “不必。”徐福贵打断她。
    沈茹佩一愣。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
    “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收容科,我暂时不想出来。”
    沈茹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为何?”
    徐福贵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看著碗里碧莹莹的茶水,茶汤上浮著几片嫩芽,打著旋儿慢慢沉下去。
    “昨儿个夜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去码头了。”
    沈茹佩脸色一变。
    “那条蛇,我见著了。”
    沈茹佩的手微微攥紧,攥著那方帕子。
    “三四丈长,水桶粗细,浑身绿光,黏液能蚀木板。”
    徐福贵一字一顿,“它追出来,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守著什么。”
    “守著什么?”沈茹佩追问。
    徐福贵摇头:
    “没看清。可它明明有机会吞了我,偏偏没追。这事透著古怪,我想弄明白。”
    沈茹佩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沉默片刻,忽然道:
    “说起那三號货栈,我倒知道些消息。”
    徐福贵抬眼。
    “那货栈是汤姆森的產业——汤姆森这人,名义上是工部局的官员,管著租界里一些杂务,实则在收容科那边也有职分。”
    沈茹佩压低声音,“半个月前,收容科往那货栈里运了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草药。还有……蛋。”
    徐福贵心头一动。
    “蛋?”
    “说是蛋,可个头大得很,寻常鸡鸭蛋比不了。用棉絮裹著,一层一层,小心得很。”沈茹佩道,
    “原本是收容科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把那条蛇引来了。等洋人发觉时,那蛇已经占了货栈,盘在里头不肯走了。”
    徐福贵眉头微拧:“那蛇不是收容科的?”
    “不是。”沈茹佩摇头,
    “收容科的人也头疼得很。能打的人又有事,赶又赶不走,那蛇守著那批东西,谁靠近吃谁。
    派了几拨人进去,都填了蛇肚子。”
    徐福贵垂下眼皮,脑子里把那货栈里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蛇守著的东西。
    蛋。
    那蛇是被蛋引来的。
    那蛋里头,究竟是什么?
    “收容科的人就这么干看著?”他问。
    沈茹佩冷笑一声:
    “不然呢?那蛇的厉害,你是亲眼见的。洋人那些枪炮,打上去未必破得了它的鳞。何况那货栈是汤姆森的,闹大了,他面上也不好看。”
    徐福贵沉吟片刻,又问:“那蛋,还在里头?”
    “应该在。”沈茹佩道,“那蛇守著的东西,不就是那批蛋么。它一日不走,那蛋就一日取不出来。”
    徐福贵没再说话。
    半个月前运进的蛋。
    蛇占了货栈。
    洋人拿它没办法,就索性拿这地方当“死差”,往里送人去餵蛇——
    他忽然想起档案上那行小字:“此任务先后委派三人,均未归。”
    那三人,怕就是这么死的。
    沈茹佩看著他,忽然道:“徐馆主,你问这些,可是想打那蛇的主意?”
    徐福贵没应声。
    沈茹佩嘆了口气:
    “我劝你一句,那收容科的东西,碰不得。
    多少人在里头丟了性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那蛇守的东西,更是碰不得。”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
    “二小姐,有些事,不是碰不碰得的事。是碰上了,躲不开。”
    沈茹佩怔了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她站起身,
    “那你自个儿当心。汤姆森那边,我让人再探探。有了眉目,我遣人去告诉你。”
    徐福贵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茹佩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方才说,有两桩事。蛇的事是一桩,另一桩呢?”
    徐福贵道:“想请二小姐帮个忙,替我去一趟教堂,取些圣水。”
    沈茹佩一愣:“教堂?圣水?”
    徐福贵把圣弥额尔堂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修女的事、老神父的事、圣水能对付阴邪之物。
    只是隱去了林正英的事。
    沈茹佩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修女……不会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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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徐福贵道,“她只认得我身上的味儿。二小姐派去的人,只需拿著我的信物,她自会明白。”
    沈茹佩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徐馆主,”她缓缓道,“你倒真是信我。”
    徐福贵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静:
    “二小姐方才说了,咱俩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我记著。”
    沈茹佩怔了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她点点头,
    “那教堂在英租界,我手底下有人常年在那边走动,洋话也说得利落。你回去写个条子,把要交代的事写清楚,我今晚就派人去。”
    徐福贵拱了拱手:“多谢二小姐。”
    “谢什么。”沈茹佩摆了摆手,挑帘子出去了。
    徐福贵站在客座里,望著那晃动的门帘,站了片刻,抬脚往外走。
    走到柜檯前头,先前那个年轻伙计正偷眼看他,见他过来,赶紧把头低下,装作打算盘。
    ......
    徐福贵出了保和堂,没急著往回走。
    他在估衣街上又逛了逛,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蹲下,挑挑拣拣买了半斤洋钉子,又在一个书摊前站了站,翻了几本唱本,这才拐进巷子,七绕八绕地往武备街去。
    身后没人跟著。
    回到武馆,日头已经偏西了。
    洪蔷薇正带著几个弟子在后院练功,呼喝声隔著墙传过来。
    徐管事在前院晒药材,竹匾里舖著一层黄芪,散发出苦苦的香气。
    徐福贵进了厢房,把门关上,在炕沿上坐下。
    他把沈茹佩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半个月前,收容科往三號货栈里运了一批草药和蛋。
    那蛇不是收容科的,是被蛋引来的,占了货栈不肯走。
    洋人拿它没办法,索性拿这地方当“死差”,往里送人去餵蛇。
    那蛋里头,究竟是什么?
    能让这么一条成了精的孽畜捨命守著,绝不是寻常东西。
    徐福贵沉吟片刻,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研墨提笔,给沈茹佩写条子。
    教堂的事得交代清楚。
    那修女住的小屋在哪儿,角门怎么进,什么时候去最妥当,见了修女怎么说——
    他把这些一一写下来。
    末了又添了一句:那修女若问起我,就说我很好,多谢她的圣水。
    搁笔,吹乾墨跡,折好。拿一块粗布包了,打成一个小包袱。
    一会儿得让人给沈家送去。
    他刚把包袱搁在桌上,外头忽然传来徐管事的声音:
    “少爷,外头有人找。”
    徐福贵心头一动,起身开门。
    “什么人?”
    “巡捕房来的,说是传话。”
    徐福贵眉头微皱,点了点头,跟著徐管事往前院走。
    一个穿著黑制服的中国巡捕站在门口,见了徐福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张纸:
    “徐福贵,上头有令,让你明儿个一早去一趟收容科。巳时正,別迟了。”
    徐福贵接过那张纸,上头是列印的洋文和中文,盖著工部局的印章。
    那巡捕又补了一句:
    “这回是传话,不是派差。可你要是再不去,往后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徐福贵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纸,眉头拧起来。
    ......
    翌日,巳时。
    徐福贵准时到了工部局巡捕房。
    那个银髮警官不在,换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洋人,坐在那张铁桌子后头,拿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打量他。
    “徐晓?”洋人的中国话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徐福贵点点头。
    洋人翻了翻面前的档案,推过来一张纸:
    “你拒绝了码头的任务。按照规定,你还有两次机会。”
    徐福贵没接话。
    洋人看著他,继续道:“这次有一个新任务,派给你。”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徐福贵低头看去——
    “地点:任家镇。
    任务:调查並处理一起殭尸伤人事件。
    备註:该地已有数名村民遇害,当地保长上报,请求派人处置。工部局要求查明真相,清除威胁。
    协助:可自行联络当地懂行之人配合。”
    徐福贵盯著那几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任家镇。
    殭尸。
    这不是林正英找他办的那桩事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著念头。
    收容科本就是四处收罗异物的,知道任家镇出了殭尸,倒也不算稀奇。
    他们派人去处置,是分內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差事偏偏落到了自己头上。
    洋人看著他,等他的反应。
    徐福贵垂下眼皮,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缓缓抬起头。
    “这任务,我接了。”
    那洋人点了点头,在档案上记了一笔:
    “好。明日动身,这是地址和路引,自己想办法去。”
    徐福贵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出了收容科的门,外头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在街上,眯著眼看了看天。
    这趟差事,他本来就要去的。
    林正英那边,也有个由头。
    徐福贵抬脚往武备街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武馆,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殭尸。”
    林正英说的,也是这个。
    他在沧县也见过这东西。
    更是亲手打杀过这种东西。
    可林正英说起那殭尸的时候,那脸色他是记得的。
    那绝对不是寻常的邪祟。
    要知道,当时看到林正英的时候,他就感觉得到此人不简单。
    如此不简单的一个人,居然会感觉到棘手的殭尸。
    那恐怕真的不是一般的东西。
    徐福贵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壶圣水。
    这东西,兴许用得上。
    他正想著,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少爷。”是徐管事,“有位道长来了,说是您的故人。”
    徐福贵起身开门,跟著往前院走。
    院子里,林正英站在那里,一身灰色的道袍,背著那个旧包袱。
    见徐福贵出来,他拱了拱手,脸上带著笑,眼里却有些凝重。
    “徐施主,贫道又来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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