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比想像中更近。
穿过那片槐树林,破败的屋舍就蹲在黑地里,像一群佝僂著的老人。没有灯,没有人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月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照出些歪歪扭扭的影子。
秋生缩著脖子,往四周看了又看,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怎么连鬼都没有?”
文才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瞎说。”
林正英没理他们,只往四处打量。他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可握著桃木剑的手,指节泛著白。
徐福贵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每一间破屋。
任老爷子说的地窖入口,在哪儿?
他正想著,忽然看见前头一间破屋的门。
那屋子比周围的大些,虽然也塌了一半,可门还在。两扇木板,漆都掉光了,却关得严严实实。
他抬脚往那边走。
林正英跟上来,秋生和文才赶紧跟著。
走到门口,徐福贵停住。
侧耳听。
门里头,没有声音。
可有一股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药水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头黑漆漆的。
林正英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了吹,亮起一点光。那光照出屋里的情形——满地烂稻草,几只破木箱,墙角堆著些生锈的农具。
可屋子正中,地上有一个大洞。
黑漆漆的,往下陷。
徐福贵走过去,蹲下看。那是地窖的入口,一道斜坡斜斜往下,两边砌著青砖,长满了青苔。斜坡尽头,隱隱约约透出一点光。
“有光。”他低声道。
林正英也看见了,脸色凝重起来。
秋生哆嗦道:“有……有人?”
徐福贵没答话,只把手按在枪柄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林正英跟在后头,火摺子的光照著脚下。秋生和文才哆嗦著,也跟了下来。
斜坡走到底,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边是砖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油灯。那灯还亮著,火苗子稳稳的,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可没有人。
徐福贵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廊很长,走了一射之地,两边开始出现房间。房间没有门,只有一个个门洞,黑洞洞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摆著铁架子,架子上搁著些玻璃瓶子,大小不一,有的里头泡著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靠墙的地方,立著几张铁桌子,桌上摆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铁管子、玻璃罩子、还有几个像镊子一样的物件。
没有人。
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房间,比方才那个大些。靠墙立著几个铁架子,上头搁满了瓶子。瓶子上贴著標籤,写的都是洋文,弯弯扭扭的,一个也不认得。
地上扔著些东西——破布、纸团、几个摔碎了的瓶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文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师……师父……”
林正英回头。
文才指著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什么?”
地上有一滩东西,黑红色的,已经干了,可形状还看得出来——是一个人形。
不是人,是人的形状,像是谁在地上用血画出来的。可那形状扭曲得厉害,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像是挣扎过,又像是被什么拉扯过。
徐福贵蹲下,伸手在那滩东西边上摸了一下。
乾的。
可凑近了闻,那股腥味儿还在。
“血。”他说。
林正英脸色沉下来。
秋生往文才身边靠了靠,两人挤在一块儿,大气不敢出。
徐福贵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门。
铁门。
黑漆漆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上有一个小窗,用铁条封著,可那小窗里头,透出光来。
徐福贵走到门前,从小窗往里看。
里头是一个大房间,比外头那些都大。亮著灯,亮得刺眼。房间里摆满了东西——铁架子、玻璃柜子、长条桌子,还有几张像是床一样的铁台子,上头铺著白布。
白布上有血。
一滩一滩的,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透。
靠墙的地方,立著几个铁箱子,和人差不多高,关得紧紧的。箱子上有玻璃窗,可玻璃上糊著一层东西,看不清里头。
没有人。
可地上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乱糟糟的,踩得到处都是。有的脚印往门口走,有的往里头走,有的在原地打转。
徐福贵盯著那些脚印看了半晌,忽然道:
“走得急。”
林正英凑过来,也看那些脚印。
“像是……逃了?”
徐福贵点点头。
“可往哪儿逃?”
他推了推那扇铁门。
门没锁。
轻轻一推,就开了。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刺得人耳膜发酸。
徐福贵迈步走进去。
林正英跟在后头,秋生和文才哆嗦著,也跟了进来。
房间里那股味儿更重了。药水味儿、血腥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臭,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秋生捂著鼻子,瓮声瓮气道:“这……这是什么味儿……”
文才没说话,只往四周看。他看见那些铁架子上搁著的瓶瓶罐罐,有的里头泡著东西——
像是什么器官,有手,有脚,还有一颗心。
那颗心泡在药水里,顏色发白,可形状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徐福贵走到一张铁桌子前头。
桌上摆著几个玻璃器皿,有烧杯,有量筒,还有几个细细的玻璃管子。旁边搁著几个铁盘子,盘子里头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干了,认不出是什么。
他拿起一个烧杯,对著光看了看。
杯底有一层沉淀,暗红色的。
血。
他又放下,走到那几个铁箱子前头。
箱子有五个,並排靠著墙。每个箱子上都有一扇玻璃窗,可玻璃上糊著一层东西,从外头看不见里头。
他凑近了看。
那层东西是乾的,黄褐色的,像是从里头喷出来的。他伸手蹭了蹭,蹭掉一点,凑著光往里看。
里头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可箱子的底部,有一滩黑色的东西。
他蹲下,凑著光仔细看。
那滩东西,像是一个人躺过的痕跡。
有人被关在这里头。
关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下一个箱子前头,也蹭掉玻璃上的东西往里看。
也是空的。
可底部也有一滩黑色的痕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是空的。
可每一个箱子里头,都有那滩人形的痕跡。
徐福贵站在那里,看著那五个空箱子,沉默了很久。
林正英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些箱子。
“人。”林正英低声道,“他们关的是人。”
徐福贵点点头。
秋生在身后颤声道:“那……那些人呢?”
没有人答话。
房间里静得可怕。
忽然,文才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师……师父……这……这儿有东西……”
徐福贵和林正英同时回头。
文才站在墙角,指著一个铁架子。那架子最下头,堆著一堆东西——破布、烂纸、还有几个木头匣子。
徐福贵走过去,蹲下,把那堆东西扒拉开。
木头匣子有巴掌大小,没上锁。他打开一个,里头是一沓纸,上头写满了洋文。
他看不懂。
他又打开一个。
这一个里头不是纸,是一本簿子,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翻开,里头也是洋文,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著图。
图上是人。
不是正常人的人,是变了形的人——胳膊上长著鳞片,脸上长著獠牙,背上长著像是翅膀一样的东西。
边上还画著一些器械,针管、铁箱子、还有几张像是床一样的台子。
林正英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他低声道,“这是他们做的记录?”
徐福贵点点头,把那本簿子合上,揣进怀里。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东西,找出几本同样的簿子,也都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铁架子,那些空箱子,还有地上那滩滩血跡。
都还在。
可人,一个也没有。
洋人跑了。
林正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看来是走得急,这些东西都没顾上带走。”
徐福贵点点头,没说话。
他闭上眼。
灵觉从泥丸宫里探出去,丝丝缕缕,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往四面八方蔓延。
养生境的灵觉,比在沧县时又凝实了些。这些日子经歷的事多,虽没怎么刻意修习,可那珠子推演功法时,连带著他的灵觉也沾了些好处。
丝线穿过墙壁,穿过那些铁架子,穿过地上那滩滩血跡,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冰冷的器械,那些泡著器官的瓶子,那些空荡荡的铁箱子。
他皱了皱眉,把灵觉往下探。
地底下。
一尺。两尺。三尺。
忽然——
砰。
像撞上了一堵墙。
那墙是软的,黏的,像是什么活物的皮肉。他的灵觉触上去,那东西猛地一缩,把他的灵觉弹了回来。
徐福贵睁开眼。
林正英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
徐福贵没答话,又闭上眼,把灵觉再次探出去。
这一次,他换了方向,从另一个角度往下探。
还是那堵墙。
软的,黏的,有弹性的。
他的灵觉刚一触上去,那东西又缩了一下,像是活的,像是会躲。
可它只是躲,没有反击。
徐福贵收回灵觉,睁开眼,看著脚下的地面。
就是这儿。
就在这间屋子底下。
他蹲下,伸手敲了敲地上的砖。
砖是青砖,铺得整整齐齐,敲上去声音实实的,不像下面是空的。
可他的灵觉不会骗他。
下面有东西。
林正英也蹲下,看著他:“下面有东西?”
徐福贵点点头:“有。我的……我的法子探到了。就在这底下,有什么东西挡著,探不进去。”
秋生在后头小声问:“那……那是什么?”
徐福贵没答话,只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间屋子是实验室最里头的一间,摆的东西最多,也最乱。那些铁架子、玻璃柜、长条桌子,都挤在一块儿。靠墙那五个铁箱子,並排立著,像五口棺材。
他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最后落在地上。
地上铺著砖,整整齐齐的。可有一块砖,顏色比旁边的深一些,边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缝。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了按那块砖。
砖动了。
他抠住砖缝,用力一掀。
那块砖被掀起来,底下不是土,是铁。
一块铁板。
铁板上有一个拉环,锈跡斑斑的,可还能用。
徐福贵抓住拉环,往上提。
铁板纹丝不动。
他加了把力气,搬血巔峰的气血运到手臂上,那块铁板发出吱呀一声响,慢慢被他提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洞。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一股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著更浓的药水味儿,还有一股子……腥甜。
徐福贵把铁板掀到一边,蹲在洞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那股挡著他灵觉的东西,就在下面。
林正英举著火摺子凑过来,往洞里照了照。火光照下去,隱约能看见下面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荧荧的、发绿的光,一闪一闪的。
“下面还有一层。”林正英低声道。
秋生和文才挤过来看,两人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秋生颤声道:“这……这洋人挖了多少层啊……”
徐福贵没理他,只看著那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壁是铁的,铸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排铁梯子,焊在壁上,直直地往下伸。
他伸手抓住那铁梯子,试了试。焊得结实,能吃住劲。
他回头看了林正英一眼。
林正英点点头:“小心。”
徐福贵没说话,只把枪从腰里抽出来,咬在嘴里,然后抓著铁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
铁梯子凉得刺骨,抓上去像抓著冰。他爬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味儿越浓。
药水味儿。血腥味儿。还有那股子腥甜,甜得发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之后又泡在糖水里。
爬了约莫两丈深,脚底踩到了实地。
他鬆开梯子,把枪从嘴里拿下来,往四周看。
底下又是一个走廊。
比上头那条窄些,也矮些,可更长。两边也是砖墙,可墙上没有油灯,只有那种荧荧的绿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
那光一明一暗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徐福贵往后看了一眼。林正英正从梯子上下来,秋生和文才跟在后头,两腿打著颤。
等四人都下来了,徐福贵往前指了指。
林正英点点头,握著桃木剑,走在他身侧。
四人顺著走廊,一步一步往里走。
那绿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走到走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比上头那间实验室还大。房间正中,立著一个巨大的玻璃缸,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
玻璃缸里灌满了绿色的液体,荧荧发光。
液体里泡著东西。
徐福贵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是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可浑身上下长满了鳞片,青黑色的,一片一片,在绿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脸还是人的脸,可嘴里长出獠牙,从嘴唇里翻出来,又长又尖。手也是人的手,可指缝间长出了蹼,像青蛙一样。
它闭著眼,飘在液体里,一动不动。
秋生在后头,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文才也站不住了,扶著墙,大口喘气。
林正英脸色铁青,盯著那玻璃缸里的东西,半晌说不出话。
徐福贵绕著玻璃缸走了一圈。
缸的后面,还有东西。
几个铁箱子,和上头那五个一模一样,並排靠著墙。
可这几个箱子,玻璃窗上没有糊东西,能看见里头。
每一个箱子里,都躺著一个人。
年轻的女人。
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她们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红的、白的、透明的,从箱子里伸出来,接到那个巨大的玻璃缸上。
管子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缸里流。
徐福贵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箱子里的女人,看著玻璃缸里那个长了鳞片的东西,忽然明白了。
那些洋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造东西。
用人。
用活人。
林正英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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