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从菊儿胡同出来,没有直接回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他绕了个弯,从侧门进了司令部大楼,直奔三楼的副官室。
马北伐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李处长?您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养伤吗?”
李树琼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马副官,跟你打听个事。”
马北伐放下手里的文件,看著他。
“保密站那边的人事变动,”李树琼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马北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是说杨汉庭的事儿?”
李树琼点点头。
“听说了。”马北伐往椅背上一靠,“今天上午公布的,调任海峡缉私局,去台北。他太太也跟著一起调过去。”
他说著,观察著李树琼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
“怎么,李公子,您也猜到这里面有猫腻?”
李树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马北伐,等他继续说下去。
马北伐摇摇头,嘆了口气:
“杨汉庭跟您家老爷子的关係,总不至於吧?”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李树琼听懂了。
杨汉庭和李斌的关係——名义上,杨汉庭是李斌的世侄,靠著这层关係在保密局混得风生水起。可实际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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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李斌几次?
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斌从前线回北平,从不见他。李斌开会、宴客、走亲访友,名单里从来没有杨汉庭的名字。所谓“世侄”,不过是当年一句客气话,杨汉庭自己拿来当护身符,李斌那边,恐怕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马北伐没说完的话,李树琼替他说了:
“不是亲儿子,真被算计了,老爷子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马北伐訕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杨汉庭的调令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毛人凤是什么人?那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踩著別人的骨头爬上局长位置的人。他会这么好心,给杨汉庭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除非……
除非这根本不是“全身而退”。
“马副官,”李树琼站起身,“我的確觉得这样的结局太好了,不敢相信。还得再打听打听。”
他顿了顿,看著马北伐:
“只是我现在跟保密局的关係,你也知道。恐怕打听不出什么了。马副官要是听到什么风声,別忘记告诉我一声。”
马北伐点点头:“放心,有消息我通知您。”
李树琼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於处长今天在吗?”
“在,刚才还看见他在办公室。”
李树琼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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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岩的办公室在三楼另一头。
李树琼没有直接过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在想另一件事——昨天白清萍冒险送出的情报,老冯送到了吗?
松江档案室里的证据编號,沈墨秘书陈征的延安背景。这些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组织的某条线上传递。也许已经到了上级手里,也许正在被研判,也许……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的规矩他懂——单线联繫,分工明確。老冯只对他负责,於岩只对老冯负责,至于于岩上面还有谁,他不需要知道,也不能问。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著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於岩知道些什么呢?万一老冯托人传话,万一於岩从別的渠道听到风声,万一……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不易察觉的点头,也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
至少证明白清萍拿命换来的东西,没有被丟进纸堆里。
他掐灭菸头,朝於岩的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著。
他敲了敲,推开。
於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那个熟悉的、圆滑的笑容:“李处长?稀客稀客,快坐。”
李树琼在他对面坐下。
於岩放下笔,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李树琼在等。等於岩脸上露出一点什么——一点“有消息了”的暗示,一点“我知道了”的眼神,一点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於岩只是看著他,笑容不变。
“李处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於岩先开口,语气轻鬆,“伤养好了?”
李树琼点点头:“差不多了。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於处长最近忙不忙。”
於岩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李处长这话说的,我哪天不忙?参谋处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树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於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可以被他捕捉的信號。
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於岩知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个情报有没有送达。
不知道陈征的名字有没有让於岩的眼神有一丝波动。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因为於岩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那一部分。老冯负责传递,於岩负责执行,中间的链条被切得乾乾净净。就算情报已经到了上级手里,於岩也可能毫不知情。
李树琼站起身。
“行,那我不打扰於处长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有空喝茶。”
於岩点点头:“好,李处长慢走。”
李树琼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失望——他本来就不该抱希望。
是担心。
白清萍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还在北平吗?她给他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如果组织还是像上次一样,说“没有证据不能怀疑老同志”,她该怎么办?
她还会再来找他吗?
还是说,昨天那十几个小时,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李树琼靠在走廊的窗边,看著窗外的大院。
阳光很好,晒得那些灰色的制服都有些刺眼。
可他心里,一片灰濛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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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保密站的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从上午就已经不在是副站长杨汉庭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白清莉挨著他。前面一排空著,那是给站长、副站长和今天的主角留的。
他手里还捏著那份调令。
红彤彤的大印,盖在“海峡缉私局副局长”几个字下面。他看了几十遍了,每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白清莉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说,沈处长为什么非要咱们坐在这儿?调令都发了,直接走不行吗?”
杨汉庭摇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要公布新副站长,让咱们也听听。”
白清莉撇撇嘴:“新副站长?赵仲春的人吧。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杨汉庭没有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新副站长是谁,他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关心手里这份调令是真的。毛人凤亲自签的字,南京发过来的,总不会是假的吧?
可李树琼那小子,刚才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那股担忧,他也看见了。
“妹夫啊,你可別多心,”杨汉庭在心里嘀咕,“我这调令是真的,板上钉钉的真的。毛人凤要是真想搞我,犯不著费这么大週摺。”
他这么想著,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白清莉碰了碰他的胳膊。
“来了。”
杨汉庭抬起头。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沈墨和赵仲春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墨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著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赵仲春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得意,又像是紧张。
全场起立。
沈墨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讲台后面,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在杨汉庭脸上停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
杨汉庭一愣。
沈墨对他点头?
什么意思?
沈墨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要公布。”
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杨汉庭同志即將调任海峡缉私局,另有任用。北平站副站长的位置,因此出缺。”
杨汉庭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胸。
沈墨继续说:
“关於新任副站长的人选,局座斟酌了很久。最终选定的这位同志,资歷深、功劳大,在座的很多人,恐怕都认识。”
杨汉庭认真听著。
沈墨用了“这位同志”——很標准的官场称呼,他也没多想。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调侃:
“杨副局长——一会儿这位同志出现的时候,你可別嚇出心臟病来。”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杨汉庭也跟著笑了笑,心里却有些疑惑。
我认识?还跟我很熟悉?
谁啊?
沈墨继续说道:
“这位同志,早在民国二十七年,就经戴局长亲自引荐,加入了军统。”
全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嘆。
民国二十七年,那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能经戴老板亲自引荐的人,那是什么分量?
“此后,”沈墨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敬意,“此人奉命潜入延安,一待就是七年。”
全场譁然。
杨汉庭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潜入延安七年?
七年?
那是人能呆住的地方吗?
天津站有个行动队长,抗战胜利前一年被派去延安,结果去了不到两年就被抓了,后来交换回来,就凭他能活著回来,马上就是一个中校行动队队长,谁也不敢说什么。
七年?
还能活著回来?
“七年里,此人传递了大量重要情报,为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沈墨的声音在大礼堂里迴荡,“去年,此人返回北平,继续潜伏。直到今天,毛局长才决定公开其身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传奇人物到底长什么样。
杨汉庭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忽然想起李树琼那个担忧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笑话李树琼多心。
他忽然想起……沈墨说“此人”。
此人。
是谁?
他认识的人里,有谁可能干出这种事?
有谁可能潜伏延安七年?
有谁可能……
他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又一一否定。
白清莉的手指已经掐进了他的胳膊。
沈墨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任命状,展开,高声宣读:
“兹任命——”
全场屏息。
“白清萍同志,”
杨汉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清萍?
哪个白清萍?
“为北平保密站上校副站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大礼堂门口的门被推开。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开一道刺目的光带。
一个人走进来。
深蓝色的毛呢军装,笔挺,合身,肩章上是崭新錚亮的上校三颗梅花。腰间的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衬得那道身影越发消瘦而挺拔。
短髮,不是女子那种齐耳的短髮,而是男子一样帖著头皮的短髮,乾净利落。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淬过火,锐利得像两把刀。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手里的茶杯掉了,“啪”的一声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那人却没反应。
杨汉庭站了起来。
白清莉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椅子被带翻,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没有人注意他们。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身影。
那个穿著上校军服的女人。
那个叫白清萍的女人。
那个他们去年还听说过白家巨额悬赏的失踪的女人。
她走到讲台前,立正,向沈墨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沈墨点点头,微微侧身,面向全场:
“诸位,这位就是你们的新副站长——白清萍同志。”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杨汉庭站在那里,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白清萍?白家那个大小姐?李树琼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是……
白清莉攥紧了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著台上那个穿著军装的女人,看著她脸上那道淬过火的眼神,看著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那是胜利者的姿態。
而他,还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胜利的观眾。
沈墨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死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副局长,我说过,你可別嚇出心臟病来。”
杨汉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上,白清萍的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扫过那些打翻的茶杯,扫过那些慌乱躲避的眼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杨汉庭脸上。
很淡,很轻,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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