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10月上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北平街头、保密站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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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都是一样的。
六点半,白清莲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他。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闭著眼,听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洗漱的水声,然后下楼。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这种日子,他从来没想过。
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有时煎个蛋。白清莲坐在桌边,见他下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浅浅的笑。
“醒了?”
“嗯。”
坐下,吃饭。
没什么话。
偶尔抬头,目光碰上,她脸红一下,低头继续吃。
李树琼看著她,觉得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她送他到门口。
军装外套递过来,她踮起脚,替他整理衣领。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可每次脸还是会红。
“早点回来。”
“嗯。”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一下。
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浅杏色的旗袍,一直看著。
直到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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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时候,他们去逛街。
十月的北平,天已经凉了。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在人行道上。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记住。
“这件好不好看?”
她停在一个橱窗前,指著里面一件秋装。淡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镶著一圈毛边。
李树琼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却没进去。
“太贵了。”
李树琼拉著她进去。
“试试。”
她试了,对著镜子转了两圈,脸上是那种小女孩才有的神采。
“好看。”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著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他。
最后她还是没买。
“下次吧。”她说。
出来的时候,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得更紧了些。
“树琼。”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李树琼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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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是最黏人的时候。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揽著她,看书学英语,听收音机,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
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著他。
“怎么了?”
“没什么。”
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有一次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要是有人告诉我,一年后会是这样,我肯定不信。”
李树琼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著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你不信?”
“不信。”她摇头,“那时候你……你那么远。坐在一起吃饭,中间像隔著一整条河。”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时候的他,心里装著別人,眼睛看著別处,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
“现在呢?”他问。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她顿了顿,又笑了,“现在我有时候也不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怕这是梦。怕一觉醒来,你又不看我了。”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不是梦。”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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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白清萍的车正好经过西单。
堵车。
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听司机在前面嘟囔。
“又是这些人,逛街也不看著点路……”
白清萍睁开眼,隨意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路边的人行道上,两个人正慢慢走著。
男的穿著便装,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女的一直在说著什么,男的微微低头听著,嘴角带著一点笑。
李树琼。
白清莲。
白清萍看著他们。
看著白清莲挽著他的那只手,看著他那一点笑,看著他们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橱窗。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普通。
很日常。
很……幸福。
白清萍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她也这样挽著他,也是这样慢慢地走。那时候她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
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堂妹。
那个从小就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的小丫头。
白清莲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她从来没在堂妹脸上见过。
那是被宠著的人才会有的笑。
“白副站长?”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通了,走吗?”
白清萍回过神。
“……走。”
车子缓缓启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两个小小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模糊。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开心。
她应该高兴的。
堂妹终於得到了她想要的。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嫉妒。
不是恨。
只是……空。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命运。可以爱一个人,可以等一个人,可以在任务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
可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些在延安的日子,那些在松江的等待,那些在北平的夜晚——都成了过去。
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们,正走在她的过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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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全开,只亮著一盏檯灯。窗外的夜色很黑,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
她手里拿著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街上那两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很靠近。
他低头听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也许他从来没对她那样笑过。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他之间,早就结束了。
不是在北平饭店那个清晨,不是在西郊检查口那三秒对视,不是在走廊里那声“李处长”和“白副站长”。
是在很久以前,在她选择接受任务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只是她一直没想通。
现在她想通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那边接起来。
“小周,明天把那几份文件送来。该办的都办了。”
掛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盏檯灯。
很亮。
可照不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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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清莲在门口等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路上堵车。”
白清莲点点头,没追问。
她接过空杯子,转身往里走。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西单那边,好像有一辆车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注意看。
现在想想,那辆车好像是……
“树琼?”白清莲回过头,“怎么了?”
李树琼摇摇头。
“没事。”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灯亮著,很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可他们没有看。
他们看著彼此。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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