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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1947年12月26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此后几天,李树琼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著徐凤武做的一切。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百九十九朵红玫瑰送到了北平保密站门口。
这一次,白清萍收了。
十二月十八日,两人第一次一起出现在东安市场。有人看见他们逛街,白清萍挽著徐凤武的胳膊,脸上带著笑。
十二月二十二日,有人在六国饭店看见他们吃晚饭。烛光,红酒,小提琴。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据说两个人就留在了六国饭店……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刚到办公室,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李处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看著那两个人——晋绥军的军装,陌生的面孔。
情报二处的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跟著他们走出去。
车子驶向西城,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
华北剿总情报二处。
他跟著那两个人走进去,上二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晋绥军標誌性军装的上校——周深,情报二处处长。四十出头,精瘦,眼神锐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另一个是美国人,四十多岁,穿著深色西装,打著领带,脸上带著外交官特有的那种微笑——客气,疏远,深不可测。
“李处长,请坐。”周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周深看著他,开门见山:
“李处长,你知道今天来问你什么吗?”
李树琼摇了摇头。
“不知道。”
旁边的美国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李先生,不要紧张。”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我跟你的父亲李斌將军也是老朋友了。在重庆、南京还有北平见过不下十次。”
李树琼看著他。
“史密斯副总领事?”他问。
美国人点点头。
“正是。”
李树琼没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既然都是熟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使馆的徐凤武先生,和你的同事白清萍女士,在北平饭店约会。大约九点左右,两人失踪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史密斯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
“今天早上,有人把一张纸条送到了使馆门口。绑匪要一百万美元。否则,就撕票。”
一百万美元。
李树琼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数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北平城里,谁拿得出一百万美元?
美国人拿得出。可他们会为一个情报官出这笔钱吗?
傅作义拿不出。晋绥军穷得连军餉都发不全。
白家拿得出。可白云瑞那个老头……
“所以,”李树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你们找我做什么?”
史密斯看著他。
“李先生,你跟徐凤武见过两次。你也查过他。”
李树琼点点头。
“没错。”
“为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想让白清萍成为你们的替罪羊。”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什么替罪羊?”
李树琼看著他的眼睛。
“史密斯先生,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
“你们美国人根本没有打算真的武装傅作义。你们只是要钓著他,让他听话,让他知道除了南京还有你们可以依靠。”
史密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李树琼继续说:“可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来执行。需要一个人来『勾引』徐凤武,需要一个人来『利用』他获取情报。这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劝过她,但她要送死,我管不了。”李树琼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还有妻子。我妻子怀孕了。我不可能为了她得罪你们。”
史密斯看著他。
那双外交官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
“李先生,”他说,“你的话像一个外交官。我听不明白。”
李树琼笑了。
那笑容很冷。
“史密斯先生,你们美国人在中国玩这种计谋,似乎太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他靠在椅背上。
“北平城里,读过《孙子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们这套。用一个人当诱饵,用一个人当替罪羊,再用一个人当……什么?旁观者?”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个旁观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深的脸色有些难看。
“李处长,”他开口,声音沉下来,“不要挑拨我们与美国朋友的关係。”
李树琼看著他。
“那算我没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上面的话,我收回。”
“李先生,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討论这些的。”
他顿了顿。
“绑匪留了纸条,要钱。可这笔钱,谁来出?”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继续说:“傅长官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晋绥军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笔钱。”
他看向李树琼。
李树琼替他说了:
“美国朋友,恐怕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情报官出这笔钱。”
史密斯耸了耸肩。
没说话。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李树琼点点头。
“你们一定也问了白家。”
周深苦笑了一声。
“不错。”
他看著李树琼。
“白家有一个家规,你知道吧?”
李树琼点头。
“知道。凡是绑架勒索,一概不赎。但白家会花双倍的钱,对绑匪发出江湖追杀令。”
周深嘆了口气。
“白云瑞老爷子亲口说的。他说,『这是白家的规矩,我不能破』。”
李树琼没说话。
他想起周志坤那件事。周志坤能拿到钱,是因为那是赏金,不是赎金。白家出钱买他的命,但绝不会出钱赎任何人。
这是白云瑞的底线。
也是白家能在北平立足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敢绑架白家人的原因。
“所以,”周深看著他,“钱这条路,走不通了。”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既然不能用钱解决,那就只能用武力了。”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李处长,我们需要你配合。”
李树琼也站起来。
他看著周深,看著那张晋绥军军官的脸,看著那双锐利的眼睛。
“说好了。”他说,“让我出力可以,让我送命的事,別找我。”
他顿了顿。
“我妻子再过半年就生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就成了孤儿。”
周深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你是李中將的儿子。就算傅长官,也要看他的面子不能让你冒生命危险。”
李树琼没说话。
两人对视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二)
史密斯先走了。
他说使馆那边还有事,需要回去处理。走之前,他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別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树琼和周深。
周深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李树琼站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周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李处长,我问你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转过身。
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一半表情。
“你觉得……”他顿了顿,“会不会是白清萍自导自演这齣绑架案?”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周深。
看著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怀疑。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確实想过脱身。
她確实敢干这种事。
可……
李树琼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周深被他弄糊涂了。
“你这是……”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轻:
“她还真敢这么干。”
他顿了顿。
“毛局长也会这么想。”
他看著周深。
“但更可能……她真的是被绑架了。”
周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东西。
太快了。
快到他几乎看不清。
“为什么?”他问。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在周深旁边。
窗外是北平灰濛濛的天。十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那些灰色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处长,”他说,“你见过白清萍吗?”
周深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周深想了想。
“狠。聪明。不好惹。”
李树琼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深。
“一个狠人,一个聪明人,一个不好惹的人,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吗?”
周深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会算计。她会布局。她会给自己留后路。可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
他顿了顿。
“她被人绑了。绑匪要钱。美国人不出钱。傅长官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他看著周深的眼睛。
“这像不像一个局?”
周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李树琼打断他。
“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深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李处长,”他说,“不管是不是自导自演,我们都要把她与徐凤武救出来。”
李树琼看著他。
“为什么?”
周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苦涩。
“因为她们两个,一个是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一个是保密局的副站长。因为她们是在傅长官刚刚掌握北平地盘时,就出的事。傅长官丟不起这个脸。”
他看著李树琼。
“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树琼点点头。
“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处长,什么时候行动,通知我。”
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深一个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很久很久。
(三)
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著脑袋。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那些话。
周深的怀疑。史密斯的试探。白家的规矩。美国人的算计。
还有白清萍。
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怕吗?有人给她水喝吗?
他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支。
烟雾里,他仿佛看见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句话——
“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现在——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危险到,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睁开眼。
看著窗外的夜色。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他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
救她?怎么救?
美国人不出钱。傅作义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只能用武力。
用武力,就要有人去冒险。
周深说,“你是李中將的儿子,傅长官会看他的面子不让你冒生命危险的。”
可子弹不长眼。
面子,挡不住子弹。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进来,冷。
他没有关窗。
就那么站著。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远处,传来隱约的狗吠声。
一声,两声。
然后归於寂静。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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