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月14日与1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一)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进去。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就算有人,他也看不见。
那些人不会站在路灯下等他。
他们会在暗处,在墙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只有风声。
他走进屋里。
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適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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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开始检查。
这是他第三次检查了。下午回来之后,他已经仔细搜过两遍。每一件家具后面,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墙缝。
没有窃听器。
至少他找不到。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人,比他专业。
他走进臥室,站在窗边。
窗户关著,插销插得好好的。
他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销拔开。
窗户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冬天的寒意。
他没有把窗户开大。只是虚掩著,留著一条缝。
这样,如果有人从外面推,就能推开。
他又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四十七分。
还早。
他靠在床头,慢慢抽著烟。
一支接一支。
(二)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李树琼没有开灯,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声音。
风声。偶尔的狗吠。远处传来的更声。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闹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想,她会不会来?
也许不会。
也许她只是隨口一说。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来。
也许……
窗户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可李树琼听见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放著枪。
然后他听见了更轻的声音。
是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踉蹌。
左脚。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身影在窗边停了一下,像是在適应黑暗。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白清萍。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她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有些跛。
李树琼看著她,看著那一瘸一拐的步伐。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后悔。
后悔没告诉她走门。
可他知道,不能走门。
门外可能有眼睛。
窗户,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走到床边,站住了。
低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比白天更瘦,眼窝更深,眼底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
她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身边躺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
李树琼也躺著,看著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要回答什么,你也能猜得出来。”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闭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她没有那么快睡著。
她只是不想说话。
不想回答那些问题。
不想解释那些事。
她只是……累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的脸。
看著那道紧抿的嘴唇。
看著那双闭著的眼睛。
不到一分钟,她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了。
真的睡著了。
李树琼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睡著。
可隨即,他明白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被审问。
周深说过,连续两个晚上不让她睡觉,轮番审问。
后来她被放了回来,可那不代表她就能睡个好觉。
她住在保密站的宿舍里,身边全是眼睛。
她不敢睡。
因为她知道,熬鹰式审讯之后,人最容易在熟睡后说出不该说的话。
那些审讯她的人,就等著她睡著。
等著她在梦里泄露秘密。
所以她不敢睡。
一天,两天,三天。
她一直扛著。
扛到今天晚上,扛到见到他。
然后她终於撑不住了。
李树琼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终於撑不住了。
李树琼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来找他,不是要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放心睡著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只有他这里。
六月那晚,她也来找过他。
那时候她蜷在他怀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
那时候他们亲密无间,以为能战胜一切。
可现在——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美丽,却多了无数疲惫的脸。
他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人。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那些经歷。
也许是被绑的那几天。
也许是审讯的那几夜。
也许是那根被砍掉的脚趾。
也许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她变了。
他也变了。
他们之间,隔著太多东西了。
隔著白清莲,隔著孩子,隔著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隔著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
她仍然信任他。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还是来找他。
可他却觉得,她如此陌生。
李树琼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手停在半空。
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
她好不容易睡著了。
他收回手,轻轻坐起来。
靠在床头,看著她。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脚上。
左脚上包著薄薄的纱布,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他看著那根被砍掉的小脚趾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他记住的那道疤所在的地方。
现在,那道疤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疼。
一定很疼。
他坐在那里,一夜无眠。
(三)
凌晨三点。
月光更淡了。
白清萍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微微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噩梦。
李树琼还是靠在床头,看著她。
他想起了六月那个晚上。
那时候也是在这里,也是这张床。
她也是从窗户进来的。
那时候他们刚在北平饭店待了十几个小时,刚经歷了那些年的第一次拥抱。
她蜷在他怀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
他说“有”。
可现在——
他看著身边这张熟睡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六月,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们,还相信会有下次。
那时候的他们,还相信能战胜一切。
可现在呢?
她被绑了,被砍了脚趾,被审了几天几夜。
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不能拋下的责任。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
多到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仍然信任他。
在最脆弱的时候,她还是来找他。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庆幸?心疼?愧疚?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会守著她。
不问她任何问题。
不解释任何事。
只是守著。
等她醒来。
(四)
凌晨五点。
窗外开始透出一点点灰白。
白清萍动了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她。
她慢慢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茫然,脆弱,还有一点来不及藏起来的恐惧。
只是一瞬。
然后那层坚硬的外壳又罩了上去。
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但还是顿了一下——左脚落地的时候,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著他。
“几点了?”
李树琼看了看闹钟。
“快五点半了。”
白清萍点点头。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亮,她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我走了。”
李树琼站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疼不疼。
想问她那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她,以后怎么办。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別送了。”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晨光里。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开著的窗。
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
(五)
天亮了。
李树琼走到窗边,把那扇窗关上。
插销插好。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
他想起了六月那个晚上。
想起了刚才这一夜。
想起了她睡著时的样子。
想起了她临走时那个笑容。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希不希望她再来。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走出臥室。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说不清的怀疑,那些永远解不开的谜。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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