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19日至3月21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警备司令部档案室、保密站北平站、潜伏训练班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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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上午,白清萍被叫进了赵仲春的办公室。
推开门,她看见了那个人。
沈墨。
他坐在赵仲春旁边,穿著便装,脸上带著那种温和的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白清萍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墨。毛人凤的心腹。上次来北平,差点把李树琼查个底掉的人。
他又来了。
赵仲春笑眯眯的。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坐下。
沈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白副站长,这是毛局长亲自签署的任命。”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说家常。
白清萍接过来。
打开。
一行字跳进眼睛:任命白清萍同志为“北平潜伏训练班”主任,负责选拔、培训潜伏人员,直接向毛局长匯报。
白清萍愣住了。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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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看著她,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白副站长,毛局长很看重你的经验。”他说。“你在延安待了七年,最懂那边的人怎么想、怎么做。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赵仲春在旁边接话。
“白副站长,这是大任啊。毛局长亲自点的將。”
白清萍看著那份文件。
手有些抖。
但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谢毛局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沈墨点点头。
“训练班的人员名单、地点、课程安排,都由你负责。毛局长说了,一个月內,要看到成效。”
白清萍说:“是。”
沈墨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白清萍握住。
他的手很凉,像他的目光一样,看不出温度。
“白副站长,好好干。”他说。“毛局长等著你的好消息。”
白清萍说:“一定。”
沈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仲春送他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看著白清萍。
“白副站长,恭喜啊。”
白清萍看著他。
赵仲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毛局长点了你的將,我也没办法。”
白清萍说:“赵站长客气了。”
赵仲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压低了声音。
“白副站长,这批人,是留著以后用的。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机会。你教得好,他们是咱们的刀。教不好……”
他没说下去。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走了。
(二)
白清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文件上,照在“潜伏训练班”那几个字上。
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延安,想起自己当年在训练班当学员的时候。窑洞里,土墙上掛著一块黑板,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听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现在她要教一批人,让他们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潜伏在老百姓中间,搞破坏,搞暗杀。
她成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了。
训练班主任。
这个身份,把她彻底绑在了保密局的船上。
如果她成功培训了这批人,手上又多了一笔血债。新政府来了,不会放过她。
如果她失败,或者故意放水,毛人凤不会放过她。
无论成败,都是死路一条。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光从桌子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门口。
直到天黑。
(三)
晚上十一点,白清萍翻进了菊儿胡同。
李树琼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白清萍把文件递给他。
李树琼接过来,打开。
看了一眼,愣住了。
“潜伏训练班?”
白清萍点点头。
“毛人凤亲自任命的。让我当主任。”
李树琼看完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白清萍说:“我走不了了。”
李树琼抬起头。
“不。你还是得走。”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这个任务,正好可以成为你的掩护。”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作为训练班主任,你能接触到什么?假证件,假档案,假身份。你能用这些资源,给自己准备一个完美的退路。”
他顿了顿。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亮亮的。
然后她说:“那那些人呢?那些学员?”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要学潜伏,学暗杀,学搞破坏。我教他们,他们以后就要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搞破坏。他们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抓,可能会……”
李树琼打断她。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清萍,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能救的,只有自己。”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四)
那晚,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
很久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树琼。”
“嗯?”
“我以前在延安,也培训过新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给他们讲课,告诉他们怎么潜伏,怎么偽装,怎么传递情报。我觉得我在为革命做贡献。”
她顿了顿。
“现在呢?我要培训一批人,让他们留下来,等新政府来了,潜伏在老百姓中间,搞破坏,搞暗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在帮他们。”他说。“你是在帮自己。”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用这个身份,拿到你需要的东西。然后走。”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五)
3月21日上午,白清萍第一次以主任身份出现在训练班。
训练班不在保密站里面——那里太小了。它在西城的一处大院里,原来是某个阔人的宅子,被徵用了。
院子很大,前后三进。正房改成教室,厢房改成宿舍,后罩房改成食堂。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白清萍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二十个。
是几百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也有穿粗布衣裳的。有人戴著眼镜,有人手上长著老茧,有人脸上还带著学生气的青涩。
他们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各种不同的光——期待,紧张,恐惧,茫然。
白清萍站住了。
几百个人。
各行各业。教师,学生,店员,工人,帐房,护士,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农民的人。
这就是毛人凤说的“训练班”。
不是培训几十个特工。
是培训几百个潜伏人员。
各行各业,方方面面,三教九流。
他们学成之后,会被派到各个地方。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著。
等什么?
等命令。
等机会。
等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白清萍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些人。
她的脸上一片平静。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六)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
但人太多,坐不下。只能分批上课。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
下面坐著的,是第一批学员。四十个人,男女各半,都很年轻。
他们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白清萍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潜伏的第一课,是怎么忘记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係。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
白清萍继续说。
“第二课,怎么偽装。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哭。每一个细节,都要像你们偽装的那个人。”
她说著,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听得认真,眉头紧皱。有人边听边记,手在飞快地动。有人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崇拜。
崇拜。
他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一边教他们,一边在为自己准备退路。
不知道她讲的这些,她自己也要用。
(七)
窗外,天灰濛濛的。
白清萍看著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听讲课的人说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多年轻。
二十出头,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灰布军装。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光。
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对著几百个人,说同样的话。
但目的不一样了。
不是为革命。
是为活命。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第三课,暗杀的基本技巧……”
台下的人继续记笔记。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
像秋天的落叶。
像冬天的雪。
(八)
晚上,白清萍回到菊儿胡同。
李树琼已经在等她了。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走到他面前,靠在他肩上。
很久没有说话。
李树琼抱著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几百个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训练班,几百个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么多?”
白清萍说:“毛人凤要的是大潜伏。新政府来了,这些人就留下,等著。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白清萍说:“我一边教他们,一边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说:“你在活命。”
白清萍说:“可他们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有些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跟我当年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爱人。不知道可能会死。”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我。”
李树琼抱著她。
“清萍。”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你能救的,只有自己。”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我会救自己。”
“用他们学的东西。”
“用你教我的办法。”
李树琼看著她。
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湿痕。
“好。”他说。
白清萍靠回他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像在看著他们。
也像在等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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