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5月19日至5月20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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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陈医生准时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药箱,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但李树琼注意到,她身后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穿著白大褂,拎著药箱,走进院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树琼站在门口,往她身后看了看。
“陈大夫,小史没来?”
陈医生放下药箱,嘆了口气。
“小史今天来不了了。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李树琼点点头,没有多问。陈医生和她丈夫一起开的诊所,这事他听刘文斌提过。她丈夫姓什么来著?他记不清了。史小娟是诊所的护士,陈医生不在的时候,她得守著。
听起来很合理。丈夫出门,妻子复诊,护士看店。天经地义。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史小娟是来上海投奔表姐的,表姐就是陈医生。她在诊所当护士,帮表姐看店,是分內的事。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昨天她没来,说是家里有事。今天又没来,说是要看店。明天呢?明天会不会又有別的事?
要么是陈医生在替她遮掩。要么是史小娟不想来了。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不想来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不需要再来了?
那张名片。如果名片是她放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来李家了。所以今天她“要看店”,明天她“有事”,后天她还是“有事”。慢慢地,就不来了。
李树琼站在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他心里的那根弦,鬆了一下,又绷紧了。
白清莲靠在枕头上,接过陈医生递来的药碗。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陈医生在旁边看著,等她喝完,递了一颗冰糖过去。
“小娟今天怎么没来?”清莲含著冰糖,声音有些含糊。
陈医生说:“我先生今天要出去办事,诊所就剩她一个人。她得看店,走不开。”
清莲点点头。“陈大夫,您先生也出去了?诊所那边没人看著確实不行。”
陈医生说:“他要去进一批药,得大半天。小娟一个人在店里,我不放心。不过清莲这边也不能耽误,我就先过来了。等会儿回去换她。”
清莲说:“您別太累了。我这边没事的,您放心。”
陈医生笑了笑,低头收拾药箱。
李树琼站在门口,听著这段对话,心里又转了一圈。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陈医生只是隨口一说,没有別的意思。可他不能不想。那张名片还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贴著皮肤,硌得他睡不著觉。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陈医生走的时候,李树琼送她到门口。
“陈大夫,小史明天还来吗?”
陈医生说:“来。明天上午。她说了,清莲是她老师,她得多来看看。”
李树琼点点头。“那辛苦她了。”
陈医生笑了笑,拎著药箱走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三天上午,陈医生又来了。这一次,史小娟跟在后面。
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个小皮箱。她低著头,跟在陈医生身后,步子很轻。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李树琼一眼,微微欠身。
“李处长好。”
李树琼点点头。“小史来了。”
史小娟说:“昨天诊所里走不开,没能来。白老师没生气吧?”
李树琼说:“没有。她问你呢。”
史小娟笑了笑,跟著陈医生进去了。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她来了。不是不想来,不是不需要来。她来了。
那张名片,到底是不是她放的?如果是,她今天为什么又来?任务完成了,应该消失才对。如果不是,那她来干什么?真的只是来看望老师?
他糊涂了。
下午,顾小姐要走了。
她在清莲屋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李树琼在客厅里坐著,看见她出来,站起来。
“顾小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顾小姐摇摇头。“应该的。清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她顿了顿。
“李处长,我得回去上班了。学校那边请了好几天假,不能再拖了。清莲这边,您多费心。”
李树琼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顾小姐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处长。”
“嗯?”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学校的校长,姓段,前几天被保密站的人抓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段校长?”
顾小姐点点头。“段校长对我很好。我来上海找工作的时候,是他收留我的。他……”她顿了顿,“他是个好人。我想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把他保出来。”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手指绞著衣角,绞得很紧。
“我想去找文斌,”她说,“他是保密站的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可是我又怕……”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怕什么?”
顾小姐说:“怕他为难。怕他为了我的事去求人,欠人情。”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
“顾小姐,”他说,“如果刘文斌那边不好办,你来找我。”
顾小姐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上层的关係,我比他熟一些。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顾小姐看著他,眼眶里的泪终於掉下来了。她赶紧伸手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处长,谢谢您。”
李树琼说:“不用谢。这些天你照顾清莲,辛苦你了。这点忙,应该帮的。”
顾小姐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顾小姐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
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院子里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
李树琼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臥室走。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
臥室的门开著。清莲躺在床上,睡著了。孩子在小床上,也睡著了。小拳头攥著,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
窗帘拉著一半,光线很柔。清莲的头髮散在枕头上,比前几天长了一些,在枕面上铺开。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生完孩子那几天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眉头舒展著。
她在睡,睡得很沉。这几天顾小姐在,她有人说话,有人陪著,心情好了一些。现在顾小姐走了,她又一个人了。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
床沿很窄,他坐得很靠边,怕压到被子,怕吵醒她。他看著她。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年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著,等他回来。那时候他不敢看她,不敢面对她。现在,他也不敢。
他欠她的。从结婚那天起,就欠著。
父亲还有组织让他娶她的时候,他没想过她是谁。她只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掩护身份的需要。他服从了命令,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潜伏者,不知道他和白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险、那些秘密、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只想要一个家。一个普通的家。
他给不了她。从始至终,都给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很软,很暖。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著。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舒展开了。
他看著她。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告诉她,他和白清萍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以后怎么办。她有权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她不是外人。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可是怎么说?说“对不起”?已经说过了。说“以后不会了”?可他知道,只要还在北平,只要还回不去,就还会。他不能骗她。说“你恨我吧”?她不会恨。她从来不会恨。
他怕。怕她哭,怕她忍著不哭,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著他。他怕那种沉默。那种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那种比骂他、比打他、比恨他更让他难受的沉默。
他握著她的手,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小猫在梦里哼哼。清莲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再坐下去,她会醒。醒了,就要面对。他还没准备好。
他轻轻鬆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他轻轻鬆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莲还睡著,姿势没变,呼吸还是那么轻。孩子也睡著,小拳头还是攥著,举在耳朵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臥室。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是上午刘妈沏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清莲的脸。睡著的,醒著的,笑著的,不笑的。还有她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好好对她。”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无法怪他。不是不怪,是无法怪。因为那是她姐姐。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別人。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告诉她,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的事。告诉她,组织让他娶她的事。告诉她,他在北平的那些夜晚,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告诉她,他和白清萍之间的那个约定——到了上海,就把她交给清莲,然后再也不见。
可那个约定,没有实现。调令冻结了,他们走不了了。他们还在见面,还在那些夜晚,还在抱著对方入睡。他没有做到他答应的事。
他应该告诉她。告诉她这些,让她知道,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让她恨他,让她骂他,让她离开他。也许那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他不敢。他怕她真的离开。怕她带著孩子走。怕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空了。怕他再也见不到她,见不到孩子。怕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怕。他什么都怕。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从东边拉到了西边,快要够到院墙了。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晚饭吃什么。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什么都不平常了。
他坐在那里,等著天黑。等著明天。等著清莲醒来。等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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