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1月16日,深夜
地点:北平东城某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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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杨汉庭一个人走在东城的巷子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著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他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前面出现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
五个人。穿著情报二处的制服,深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他们手里都拿著枪,枪口黑洞洞的,对著他。为首的那个人是李黑子,但杨汉庭装作不认识。
“站住。”李黑子的声音很低,很冷。“什么人?”
杨汉庭停下来。他看著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在李黑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过路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李黑子走近了一步。“这么晚了,在巷子里晃悠。证件。”
杨汉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伸向怀里。那几个人全都紧张起来,枪口抬高了。杨汉庭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他们。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你们是情报二处的人?”他问。
李黑子说:“少废话。证件。”
杨汉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地上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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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杨汉庭的身体猛地向后仰,然后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棉袍。他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李黑子走近,蹲下来,看著他的脸。杨汉庭的眼睛闭著,嘴角还有一丝血跡。李黑子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倒在地上的杨汉庭朝他挥了挥手:“快。”
两个人从巷子深处抬著一具尸体走过来——一具无名尸体,与杨汉庭身形相似,穿著同样的棉袍,戴著同样的帽子。他们把尸体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把杨汉庭抬起来,放在一副担架上。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到一分钟,杨汉庭就被抬上了巷口的一辆救护车——实际上是赵仲春安排的逃跑车辆,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外面刷著红十字。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卡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黑子蹲下来,把那具无名尸体的衣服整理好,把杨汉庭专门准备的另一块手錶戴在尸体的手腕上,把他给白清莉写的信塞进尸体的內袋。
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子弹壳,扔在地上——那是周深手下配枪的制式子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塞在尸体的衣领下面。那是一张偽造的“情报二处行动记录”,上面写著:“目標:杨汉庭,保密局北平站原副站长。命令:就地解决。”落款处盖著情报二处的公章。
李黑子站起来,环顾四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风吹过来,把那具尸体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带著人撤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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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白清萍在办公室里没有睡。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那份名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在名单上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有人敲门。
赵仲春推门进来,脸色灰白。他的大衣上沾著几点泥水,帽子歪戴著。他站在门口,喘著粗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成了。”赵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白清萍看著他。“他呢?”
“安全。送走了。在南苑那边的一个秘密地点,有人接应。明天凌晨,他会搭一架货机离开北平。先去青岛,然后转船去日本。”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杨汉庭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脸。他走了。以死人的身份。他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不会以杨汉庭的名字回来。
“尸体呢?”她问。
赵仲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灰濛濛的。“在东城那条巷子里。明天一早,会有人发现。”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那份名单合上。她的手还在抖。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赵仲春低声说。“杨汉庭对於大多数人来讲,去年就已经被枪毙了。现在他又『死』了一次,大家会怎么想?”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所以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去年死的那个是假的,现在死的这个才是真的。毛局长知道真相,但下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听到杨汉庭又死了,会惊讶——但惊讶过后,他们会以为去年是毛人凤放了个烟雾弹,现在杨汉庭是真的执行任务时被周深杀了。”
赵仲春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们一起给毛局长打电话报告。口径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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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赵仲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他的大衣还没穿好,领子歪著。
“白副站长,东城那条巷子发现了尸体。”他的声音很急。“从现场的情况看,死者是杨汉庭。”
白清萍站起来,她知道他在演戏。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確定吗?”
“不確定。但现场有他的手錶,还有给白清莉的信。我得去一趟。你也来。”
白清萍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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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白清萍和赵仲春赶到了东城那条巷子。
巷口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周深也来了,热门分类玄幻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几个情报二处的人站在他身后,低声议论著什么。
地上那具尸体盖著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著一块手錶——一块欧米茄,钢壳,錶盘有些发黄。
赵仲春走上去,一把掀开白布。尸体的脸已经冻得发青,面目有些模糊,但轮廓与杨汉庭十分相似。赵仲春的腿一软,差点摔倒。白清萍扶住他。
“赵站长,你冷静。”
赵仲春推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周深。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发抖。
“周处长,这是你的人干的?”
周深看著他,目光很冷。“赵站长,我的人昨晚都在驻地,没有人出来执行任务。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杨汉庭去年就已经被枪毙了。你现在说他又死了一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仲春冷笑了一声。“怎么回事?毛局长让他执行秘密任务,假死脱身。现在他回来了,你的人杀了他。周深,你杀了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你觉得自己还能撇清?”
周深的脸色变了。他看著赵仲春,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几个情报二处的人面面相覷,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杨汉庭没死?”其中一个低声说。“那去年……”
赵仲春猛地转过身,瞪著那个人。“去年是毛局长的安排。你们不懂的事,不要乱猜。”然后他又转向周深,声音更大了。“周深,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杨汉庭是保密局的人,是毛局长亲自派来北平的。你杀了他,就是跟毛局长作对。”
周深的脸涨得通红。“赵仲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再说一遍,不是我的人干的。”
赵仲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子弹壳和一张纸,扔在地上。“这是现场找到的。制式子弹,你们情报二处的配枪。还有这张行动记录,上面盖著你们的公章。你还想抵赖?”
周深低下头,看著那些东西。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
白清萍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翻涌。她注意到周围那些警察和情报二处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在说“杨汉庭去年就死了,怎么又冒出来了”,有人在说“原来那是假的,这才是真的”,有人在说“周深这回麻烦了”。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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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赵仲春和白清萍回到保密站。两个人走进赵仲春的办公室,关上门。赵仲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南京保密局的號码。白清萍拿起分机话筒。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毛人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什么事?”
赵仲春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愤怒。“毛局长,杨汉庭出事了。他被人暗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说清楚。”
赵仲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杨汉庭昨晚在东城一条巷子里被枪杀,现场留有情报二处的子弹壳和行动记录,周深的人干的。
白清萍在旁边补充了几个细节,声音沉重而克制。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周深?傅作义的人?”
赵仲春说:“是。现场证据確凿,周深抵赖不了。”
毛人凤又沉默了一会儿。“杨汉庭去年就该死了。我让他活到现在,是给他机会。现在死了,也好。”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把现场处理好。那个周深,我迟早跟他算帐。”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嘟的。赵仲春放下听筒,白清萍也放下分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仲春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悲伤,只剩下疲惫。
“他信了?”赵仲春低声说。
白清萍点了点头:“不信?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敢来北平亲自看一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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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保密站炸开了锅。
上午十点,赵仲春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听说了杨汉庭的死——不,是第二次死。有人惊讶,有人困惑,有人窃窃私语。
“杨副站长不是去年就枪毙了吗?”
“那是假的。毛局长让他执行秘密任务。”
“现在是真的死了?”
赵仲春站在主位,脸色灰白,眼睛红肿。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去年杨汉庭被『枪毙』,是毛局长的安排。他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现在他回来了,被周深的人杀了。”他顿了顿。“这件事,到此为止。杨副站长为党国牺牲,我们会把他的名字报上去,申请抚恤。他的家人,会得到照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站起来,有人跟著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散了。白清萍站在前面,看著那些人走出去。她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会怀疑,有些人会相信,有些人不在乎。但从此以后,杨汉庭真的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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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白清萍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著。
她拿出杨汉庭的那块怀表——白清莉送的那块。她没有把它放在尸体上,她留了下来。表壳很薄,很轻,背面刻著两个字:“等你。”那是白清莉刻的。她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刻的,也许是在他“死”了以后,也许是在她以为他真的死了以后。她把怀表放在桌上,看著它。錶盘上的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赵仲春敲门进来。他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悲伤,只剩下疲惫。
“李黑子说,他安全上了飞机。青岛那边有人接应,然后转船去日本。”
白清萍点了点头。“谢谢。”
赵仲春苦笑了一下。“谢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白副站长,我们还有正事要办。银行,飞机,青岛。不能耽误。”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开始,全力准备抢银行。”
白清萍点了点头。赵仲春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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