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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9年1月24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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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白清萍准时到了保密局总部。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这是她到南京后第一次换下那件灰布棉袍,对著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看不出疲惫,看不出恐惧,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招待所。
保密局总部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停著几辆黑色轿车。白清萍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毛局长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白清萍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关著。年轻人敲了敲门。
“毛局长,白副站长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那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开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副金丝眼镜。他比白清萍记忆中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的,却又让人看不透。他抬起头,看著白清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坐。”
白清萍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她没有说话,等著。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他看著她,看了几秒。
“杨汉庭呢?”
白清萍低下头。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恰到好处的沉痛。
“毛局长,杨副站长他……在撤离前被周深的人暗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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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著几样东西——几枚子弹壳,一张纸,还有几件杨汉庭的私人物品。
“这是现场找到的子弹壳。周深手下的制式子弹,弹道分析可以比对。”她把子弹壳倒在桌上,几枚黄铜色的弹壳在阳光下发著冷冷的光。“这是情报二处的行动记录复印件,上面盖著他们的公章。”她把那张纸展开,推到毛人凤面前。“还有杨副站长的手錶和怀表,是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她把一块欧米茄手錶和一块旧怀表放在桌上。
毛人凤拿起那张行动记录,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嘴角微微抿紧。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手里转了转。
“周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傅作义的人?”
白清萍说:“是。周深一直反对我们的潜伏计划。杨副站长在北平执行任务时,被他盯上了。我们在北平的每一步行动,他都知道。他派人跟踪杨副站长,在撤离前夜下了手。”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白清萍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冷光。
“杨汉庭去年就该死了。”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他活到现在,是给他机会。现在死了,也好。”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著头,看著桌上那块手錶。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圈一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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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声闷雷。白清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傅作义!周深!”毛人凤的声音很大,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们杀了杨汉庭,破了我的潜伏计划,还想著和平谈判!”他喘著粗气,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没办法?”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毛人凤永远是笑眯眯的、滴水不漏的。现在,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关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她低著头,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冷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鼻樑上轻轻捏著,捏了好一会儿,才把眼镜重新戴上。
“白副站长,你们是怎么撤出来的?”
白清萍说:“我们包了两架飞机,从南苑机场起飞,先飞到青岛,然后转船到南京。四百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离。金条和银元也带了回来,足够安置这些人。”
毛人凤看著她,目光复杂。“你带回来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人。北平站的全部骨干。一个不少。”
毛人凤没有说话。他看著白清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仲春呢?”
“赵站长先坐小飞机到了南京。他说要先向您匯报情况,让我们坐大飞机隨后到。”
毛人凤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想说破的表情。
“他倒是跑得快。”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该替赵仲春说什么。她也不想替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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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白清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潜伏计划失败了。北平站也完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四百三十七个人,跑出来又怎样?南京也保不住了。”他顿了顿。“党国,还能撑多久?”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不是那个能安慰他的人。表態?她不知道该表什么態。她只是坐在那里,等著。等著他问下一个问题,等著他做出决定,等著他发落她。
毛人凤转过身,看著她。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疲惫。
“白副站长,你做得很好。”
白清萍愣了一下。
“带著四百三十七个人跑出来,一个没丟。”他的声音很低。“赵仲春一个人跑回来,你带著所有人回来。你们说,我该赏谁,该罚谁?”
白清萍低下头。“毛局长,赵站长也是为了匯报情况。”
毛人凤冷笑了一声。“匯报情况?他是怕死。他怕死在北平,怕被共產党抓住,怕被周深杀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死。”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不一样。你带著所有人跑。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发紧,眼眶有些热,但她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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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濛濛的。
“白副站长,潜伏计划失败了。杨汉庭死了,周深坏事,我们的人撤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们先住在招待所,不要乱跑。赵仲春那边,我会处理。”
白清萍说:“是。多谢毛局长。”
毛人凤看著她,看了很久。“白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毛人凤。
“毛局长,杨副站长的后事……”
毛人凤摆了摆手。“我来安排。他的抚恤金,我会批。”
白清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毛局长,那四百三十七个人,都是北平站的骨干。他们跟著我跑出来,把命交给我。希望毛局长能给他们一个安排。”
毛人凤没有说话。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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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著毛人凤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她不是。她只是不想死。只是不想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死。她有什么担当?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走出保密局总部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烟尘的味道,混著汽车的尾气,让人有些喘不上气。她忽然想起杨汉庭。他的手錶还在毛人凤的办公桌上,那块怀表也是。她本来想留下的,但怕引起怀疑。她只能把它们都交出去,作为他“死”的证据。她不知道毛人凤会怎么处理它们。也许会扔掉,也许会还给白清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上了车,回到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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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里,那些人还在等著她。看见她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白副站长回来了”,有人围过来。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那些面孔。
“毛局长说了,让我们先住在这里。等安排。”她的声音很平静。“大家放心。我们安全了。”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鬆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白清萍穿过人群,走上楼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窗帘拉著,屋里很暗。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碎纸片——杨汉庭的电报,她已经撕碎了,但没有扔掉。她把那些碎片掏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那些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我已平安到达。勿念。”
她低下头,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火柴点燃。火苗舔著纸片,捲起来,变黑,化成灰。她把灰烬扫进垃圾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金黄色的。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杨汉庭在日本,是不是也在看这样的光?也许更亮,也许更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还活著。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涩的。她放下杯子,坐在椅子上。她想起毛人凤最后说的那句话。“赵仲春那边,我会处理。”她会怎么处理?撤职?降级?还是调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赵仲春不再是她的上司了。她也不再是他的副手了。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想起他们叫她“白副站长”,想起他们对她说“谢谢”。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尽力了。她把他们都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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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吃了饭。食堂送来一碗麵条,一碟咸菜。她吃了几口,吃不下了。她把碗推到一边,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一片银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夜空。她看著那棵树,想著李树琼。他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台北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样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至於明天,明天再说。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赵仲春,想起他那架小飞机,想起他拎著的皮箱。她想起他在舷梯上说的那句话:“白副站长,对不住了。”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更不想回答了。她欠他的,他欠她的,说不清了。她只知道,她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著。她坐起来,拉开窗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她还要等。等毛人凤的安排,等李树琼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好衣服。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她想起杨汉庭,想起赵仲春,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她想起李树琼。她对自己说:你还活著。你还得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那些人看见她,纷纷让开。她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她迈出去,走进了那片光里。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停下来。她是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翅膀已经僵硬,但她必须继续飞。不飞,就会坠落。她不想坠落。她还要飞,飞到那个有人等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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