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天,就这么死了?
没有预想中的终局对决,没有亲手了结的畅快,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参与。他像一件不光彩的垃圾,被昔日的“盟友”以近乎潦草而隱秘的方式匆忙处理掉。驱虎吞狼的计划看似成功了,岳祺善即將接收他留下的庞大帝国,沈殷虹也將顺势上位。这本该是长舒一口气、甚至值得庆贺的时刻。
可我心中只感到一片空落,甚至渗出一丝寒意。那具过於“乾净”、魂魄无踪的尸体,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隱隱作痛。这不像结束,更像某个更为诡譎的序幕,被仓促地掀开了一角。
“去虹姐那儿。”我对萧铭玉说,声音有些乾涩,“我们该去看看她了。顺便,拿回郑星炫的魂魄。”
萧铭玉点点头,眼神同我一样凝重。
我们在九龙塘一处由沈殷虹刚接手的据点与她见面。这里是一个仓库里的办公室,环境简陋,但戒备森严。曹浩雄那副魁梧的身躯陷在宽大的老板椅中,脸上却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反而笼罩著一层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小青,小玉。你们到了!”她见我们进来,挥退了手下。声音透过曹浩雄的喉咙传出,带著沙哑。
我点点头,直视著她:“穆云天死了,你现在……应该很忙了。”
沈殷虹沉默了片刻,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忽然,她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扭曲地镶嵌在曹浩雄刚硬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怪异。
“他死得好……哈哈,死了好,死了好!”她低声重复著,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火山喷发前的地鸣。下一秒,她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咚——!”
一声巨响,坚实的桌面竟被她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可他就这么死了?!”她低吼起来,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暴怒,“我想亲手剐了他!想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想让他也尝尝,魂魄被一寸寸分割、研磨的滋味!”
属於沈殷虹灵魂的泪水,从曹浩雄的眼角滚落。这情形,诡异而悲愴。
“雄哥,”萧铭玉轻声问,带著不忍,“你的恨……是对他野心与暴行的痛恨,对吗?”
“我没有那么高尚!”沈殷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们,那里面翻滚著滔天的痛苦与怨恨,“我一直……没跟你们细说。”
我心中一凛。是了,之前我们以为,她的恨主要源於穆云天指派曹浩雄执行血腥任务,迫使她吞噬魂魄,后又遭曹浩雄以邪法“分割”培育成“鬼胚”,当作可贩卖的魂魄“资源”。这已足够构成她对穆云天的深重恨意。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追问:“难道……还有其他隱情?”
“我与穆云天的恩怨……远不止於此。”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止因为他派曹浩雄作恶,让我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更因为……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被囚禁在法器里互相撕咬的野兽,再变成一个连魂魄都被分割、標价、贩卖的『资源』……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穆云天!”
我和萧铭玉屏住了呼吸。仓库办公室內死寂一片,只剩下她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沈殷虹的泪水再次涌出,混合著无边恨意,“我死后不得安寧,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全是因为他!是他教会曹浩雄对我的控制!是他把灵魂都当成了可以明码標价的货物!他掌控的,是香港『魂魄』黑產与研究的唯一源头!这也是他能搭上『影鹰』组织的最大筹码!”
“『魂魄』黑產的唯一源头?”我和萧铭玉倒吸一口凉气。当初我们来香港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查清恶鬼危机的源头。我们曾以为是“影鹰”组织在幕后操纵,通过曹浩雄、歇昌涛之流收集鬼魂,贩卖牟利。
我看著因激动而肩膀剧烈起伏的沈殷虹:“穆云天的魂魄產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你们也没问啊!”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的產业?那是一套完整的流水线!我和无数像我一样的魂魄,就在那条流水线上,从『生』到『灭』,甚至算不得灭……只是变成了『原材料』,变成了『產品』!”
她几乎是咆哮著说出最后的话:“所以,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他应该被千刀万剐!应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应该让他也尝尝魂魄被当成货物买卖的滋味!这恨……这恨意根本解不了!”
萧铭玉追问道:“魂魄……具体是怎么被『处理』的?”
沈殷虹说道:“收购、分割、培育、按客户要求炼製、贩卖……你们不是审问过曹浩雄吗?我以为你们知道这些。”
提起曹浩雄,我想起那次审问触发的魂魄自毁法阵,心有余悸:“你先別激动。曹浩雄记忆深处被下了自毁禁制,上次我们刚触及『魂魄复製与贩卖』的產业链,就引发了反噬。你……有没有被下过类似的法阵?”
沈殷虹摇摇头:“我当时只是个厉鬼,入不了他们的眼,没『资格』被下那种禁制。”
萧铭玉问:“那曹浩雄的法阵是怎么被种下的,你知道吗?”
沈殷虹摇摇头:“上次不是说了吗?不知道!”
我继续追问:“那就跟我们详细说说,穆云天的魂魄黑產。”
沈殷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要將这具不属於她的身体里所有的鬱结都吐尽。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曹浩雄那双原本粗獷的眼睛里,此刻却盈满了另一个灵魂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魂魄黑產?”她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显得格外瘮人,“你们能想像到的一切罪恶,他都沾边。他还在不断探索魂魄利用的『下限』。他要是真死了,就该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想起了泰城的日本白魂案件,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萧铭玉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问:“魂魄……有什么好『研究』的?”
沈殷虹看向她的眼神,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就是魂魄的世界。你说,研究它有什么用?”
我听得忍不住插话:“客户?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沈殷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淬著冰冷的讽刺,“一些钻研旁门左道、急於求成的修行者,会购买『纯净』或具有特定『特质』的魂魄碎片,用以辅助修炼,或者进行一些……你们根本无法想像的禁忌实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寒意却更甚,“还有……就是像『影鹰』那样的组织。他们对『批量』、『稳定』且『可塑性高』的魂魄资源,有著长期而大量的需求。穆云天能攀上他们,靠的就是这套成熟可靠的『供货』能力。”
我心中阵阵发冷。这远比我们此前想像的更为系统、更为“產业化”。曹浩雄记忆碎片里那些血腥而零散的场景,与此刻被沈殷虹的敘述冷酷地串联起来,勾勒出一条清晰、高效且极端邪恶的產业链。“穆云天的魂魄黑產……据点在哪里?现在控制住了吗?”
沈殷虹抬起手,缓缓指了指我们所在的四周,声音低哑下去,带著被压抑至变形的痛苦:“你眼前所见,就是这黑產网络的一部分。外面,是存放『成品』与『半成品』的仓库。真正的『操作坊』,在楼上。”
我们震惊地重新打量这个原本看似普通的仓库。我隨手拿起附近架子上的一柄剑形法器,入手冰凉。凝神细察,以异能感知的瞬间,一股被囚禁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微弱波动立刻缠了上来,里面竟封印著一个魂魄!这法器所谓的“赋能”与“认主”,竟是以活生生的魂灵为代价!
萧铭玉则从另一个货架上拿起一个打开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灰黑色、泛著金属幽光的圆形薄片,形制酷似鬼幣,却粗糙许多,气息也驳杂不纯。“这些……是什么东西?”
“鬼幣粗坯。”沈殷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萧铭玉手一抖,险些將匣子打翻,失声道:“鬼幣……鬼幣也是用魂魄『做』出来的?!”
沈殷虹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著这偌大仓库里琳琅满目、用途各异的“魂魄產品”,从封印魂体的法器,到成堆的鬼幣粗坯,一股强烈的寒意混杂著噁心,从心底一阵阵翻涌上来。“哪里……哪里来这么多魂魄,供他这样『加工』?”
“来源?”沈殷虹冷笑,“战乱之地,亡魂无数;地下渠道,走私进口。你们之前经办、在海关截获並彻底销毁的那批『货』,还记得吗?那就是戴维森牵线,卖给穆云天的一批『生魂』。戴维森后来以为是穆云天借协会之力黑吃黑,私吞,所以才转而疏远穆云天,去亲近郑星炫。”
“海关销毁案?竟然是穆云天收购的魂魄?!”萧铭玉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当时我们还奇怪,货值不菲,为何无人认领……原来货主是他!他做贼心虚,根本不敢露面!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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