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九龙塘夜未眠

小说:承道记家国秘卫 作者:佚名
    九龙塘的夜,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黑暗,像是盖上了彩色的幕布。
    我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窗外,香港的灯火如同彩色的星河,从脚下一直铺陈到山边,璀璨、喧囂,带著一种永不疲倦的活力。
    斜对面,云鼎国际大厦那稜角分明的轮廓在霓虹映照下格外清晰,几处楼层的灯光依旧亮著,像巨兽未眠的眼睛。那里曾是穆云天经营多年的心臟,如今,里面坐著的是曹浩雄,或者说,是沈殷虹。权力的更迭无声无息,大楼依旧矗立,只是换了主人。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窗玻璃。郑星炫的魂魄被牢封在紫藤葫芦里,等待被审问。他藏著通往台湾“海国师”与“阎屠”的秘密,可此刻,盘旋在我心头的阴影,却来自那具在西贡码头被发现的、过於“乾净”的尸体。
    穆云天。
    一个精通魂魄黑產、老奸巨猾、睚眥必报、心胸狭窄的人,会甘心那样悄无声息地成为被丟弃的“垃圾”?
    主动魂魄出窍,金蝉脱壳……这个念头像毒蛇,盘踞在理智的边缘,吐著信子。如果他真的以魂体形式遁走,一个无所顾忌、精通阴损之术的復仇幽灵,远比活著的穆云天更可怕。他会最先找谁?岳祺善?沈殷虹?还是我们这两个始作俑者?
    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显得愈发迷离。我拉上窗帘,房间內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昏黄的光。萧铭玉已经盘膝坐在另一张床上,闭目调息,气息悠长平稳,但我知道她也並未完全入定,耳廓微微动著,捕捉著窗外最细微的动静。
    “赤珠,”我在心中默念,“高空视野,重点监控云鼎国际大厦及他黑產仓库周边,尤其是能量异常波动,任何疑似阴魂聚集的跡象,立刻预警。”
    “明白,君上。”赤珠的灵语回应很快,带著一丝属於夜行动物的敏锐兴奋,“交给我,保证连只不对劲的蚊子都飞不过去。”
    我也在床上打坐,五心朝天,让异气顺著经脉缓缓流转。青帝养元心经的法诀在心头默诵,试图抚平连日的焦躁与隱忧。气息沉入丹田,又缓缓升起,周而復始。身体逐渐放鬆,但幽觉映境却如雷达悄然张开,以房间为中心,向著四周夜色无声探测,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能量涟漪。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隔壁房间隱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楼下街道偶尔驶过车辆,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如常,甚至寻常得有些过分。
    一夜过去,东方泛亮白。赤珠在高空盘旋了一整晚,传回的只有城市沉睡与甦醒的规律脉动,以及沈殷虹那边据点里人员换班、车辆进出的正常动静。没有异常的异气匯聚,哪怕一丝属於怨魂的气息。
    早饭过后,智子姨主动与沈殷虹进行了短暂的传音联络。沈殷虹的声音略带沙哑,但条理清晰,透著一种雷厉风行的乾脆。她简单通报了接收工作的进展:核心帐目与人员名单在逐一核对清理,穆云天留下的黑產“车间”正在做无害化处理,部分愿意归顺且底子相对乾净的人手被筛选出来,顽固分子则被“妥善安置”。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最后只说了句“一切按计划进行,不需担心!”,便结束了传音。
    我知道,她不想我们分心,更不愿我们捲入那些血腥的清理细节。这份沉默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又是一天平静的监视与等待。我们甚至离开宾馆,在附近街巷看似隨意地走动,实则在更广的范围內用灵觉细细扫描。九龙塘的白天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买菜的主妇、上学的小孩、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感知里依旧只有蓬勃的生机与驳杂但平和的都市气息。穆云天如同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难道是我们多虑了?他真的已经魂飞魄散,或者被“影鹰”用某种未知手段彻底拘走、湮灭?
    理智告诉我,后者的可能性並非没有。但直觉,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对危险的直觉,却始终悬著一根弦,未曾放鬆。越是这样死寂的平静,越像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暉將九龙塘的天际线染成一片倦怠的橙红,也给宾馆房间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暖色。连续几日的平静监视,非但没有让人放鬆,反而像不断收紧的弓弦,將一种无声的焦虑绷到了极致。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身看向盘坐在床上的萧铭玉。她也看了过来,眼里映著窗外的红光,带著连日紧绷的疲惫。
    “宇青,”萧铭玉的声音显得有些乾涩,“我们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我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在专注倾听。
    “穆云天这个『幽灵』,”她伸直了盘著的腿,“他存在与否,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主动权完全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像守株待兔,消磨时间。”
    我点了点头,指尖在膝上划著名:“我明白。这种被动的感觉很糟。尤其是……我们手里明明有更確定的目標。”我看向我放在床头柜的背包。
    “对呀!我们要儘快审问郑星炫。”她顺著我的视线看去,“海擎苍、『阎屠』、『魂芯』、『影鹰』……还有黑將的下落。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答案很可能就在他的魂魄里。多耽搁一刻,它就多一分危险。”
    “沈殷虹的安危也十分重要!”我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们白天审问,夜晚在这里守候,也可以。你担心他的魂魄有禁制?或者反噬?”她问出了最关键的技术问题,这也是我们迟迟没有独自动手的原因。
    “这是一方面,”我坦承,“郑星炫生性狡诈阴狠,又精於『心魔』这类邪术。他的魂魄记忆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同时,我怕审问出了什么结果,我会不顾一切去查,把沈殷虹这边的事拋於脑后。”
    萧铭玉眼中带著感动,却理智地说:“我来拿主意!今晚无事,我们明天就去找胜伯,撬开郑星炫的嘴!我们必须主动掌握信息,来安排日后行程。”
    “好。”我重重点头,萧铭玉的振作,稍稍冲淡了连日的压抑心情,“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胜伯,审郑星炫。”
    我们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对“真相”的渴望。
    夜色彻底笼罩了房间。我们不再说话,重新调整呼吸,进入调息状態。但心境已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单纯的、焦灼的等待,而是为一场明確而艰巨的“攻坚”做准备。对明日审问的隱隱期待,以及对可能获得珍贵情报的憧憬,如同黑暗中的火种,支撑著我们的精神。当然,对审问过程中未知风险的警惕,也同样沉重地压在心头。
    这一夜,万籟俱寂,连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都稀疏下来。城市进入了深度睡眠前的短暂寧静。我依旧保持著打坐的姿势,气息收敛,幽觉影境感知著外面的动静。
    持续数日的监视与高度戒备,在生理极限边缘带来一丝沉重的倦意。依照《青帝养元心经》的法门,心神沉入一种浅层的调息状態,意识浮沉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
    就在这心神將敛未敛、似睡非睡的一刻。
    “哥哥!青哥哥!”
    黄帅的传音,经由智子姨的转发传来,毫无预兆地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呼喊,而是某种感知到极度危险时,灵魂本能预警!
    我浑身猛地一颤,所有朦朧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醒。
    紧接著,黄帅夹杂著惊惶的传音:“学校不对劲!好浓的黑雾……是阴气!把宿舍楼包起来了!有坏东西!在靠近!”
    “保护好芫姐姐!”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思索,从我骤然乾涩的喉咙里衝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紧绷。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面对突发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带著未能完全压制的惊讶。
    几乎在我失声的同时,萧铭玉双眸立刻睁开。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两道锐利的光射出,瞬间锁定了我。显然她也听清了我同步给黄帅的传音。
    “穆云天要袭击岳天华与马袁芫!”她瞬间將零散的信息串联成最符合逻辑,也最令人心头髮沉的结论。不是疑问,是断定。
    “有可能!那才是我们的软肋!”我被她的判断点醒,一股混合著恐惧与暴怒的火焰“腾”地窜起。
    穆云天选择了我们此刻防御相对薄弱,且足以牵制我们神经的软肋。连日来对他可能“金蝉脱壳”的担忧,对平静表象下暗流的警惕,此刻全部化为冰冷的现实砸在眼前。我们守在九龙塘,他却可能直扑沙田!
    “我们走!”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已经从床沿弹身而起。长期应对危机养成的身体记忆压倒了一切纷乱思绪。
    脚下勾住鞋子,一蹬一套,动作快得近乎模糊。左手同时探出,一把捞起始终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黑色背包,甩上肩头,手指在掠过背包表面时已本能地確认了几个关键口袋內法器和符籙的硬物轮廓。
    萧铭玉的动作同样没有丝毫迟滯。她甚至比我更早半拍离床,身影如一道轻烟拂过,原本放在枕边的短刃法器与隨身锦囊已悄然落入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的外套,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利落一旋。
    房间內,在那盏小灯的光晕晃动下,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扑向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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