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疲惫像潮水般淹没身躯,並且拖拽著神魂不断下坠。最后残存的模糊知觉,是仓库门前粗糙水泥地板的冰冷触感,周俊毅隱约在远处的呼喊,以及身边萧铭玉同样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隨后,便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意识深处,开始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缓缓搅动。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间仓库门前。眼前,是穆云天那由粘稠烟雾凝聚的魂体,闪烁著两点猩红邪眼的恐怖,无数灰黑色的煞气尖刺正如暴雨般再次倾泻而来,撕裂空气,带著湮灭灵魂的尖啸!
我本能地凝聚护盾抵挡,同时侧身把萧铭玉牢牢护在身下。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地推开我,紧接著,我背上便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走开!抱著我干嘛?我哭啦!你欺负我!”
萧铭玉的声音带著哭腔,竟如此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我心中大急,想解释:“我要……保护你……”
我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刚刚真的在鬼门关前又走了一遭。
视觉从模糊到清晰,眼前是柔软的床铺,而我怀里……正紧紧抱著萧铭玉。
她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怒目瞪著,带著一丝恼火,双手抵在我胸前,正用力地想把我推开。
“呃!”我脸色瞬间涨红,像被烫到般猛地鬆开手臂,向旁边滚开半尺,仰躺在旁。熟悉的房间布局,床头亮著柔和的灯,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味,还有我们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味。
心跳快得不正常。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试图解释这尷尬的状况:“嘿?我怎么说梦话呢?你……你怎么睡我的床?”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床的位置……
“看清楚,是谁的床?”萧玉铭已经坐起身,拉高了被子,满脸气愤地瞪著我,但声音还带著激战后的虚弱说道,“还说梦话?是梦游啦!快被你压得……你干嘛呀?”
我尷尬地摸了摸头,转身看著她露出被子的半张脸,那脸颊上泛著红晕,像熟透的苹果,又像戏台上的关公。“铭玉,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转移话题,语气里带著真实的关切。
“嗯……运功调理过了,没伤到根本,只是异气消耗太大,经脉有些滯涩,没什么大碍。”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不对啊!你怎么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昨晚扶你回来,就晕了过去,气息虚弱。”
“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回答,运气感受了一下,体內虽然依旧空虚,但经脉中確实有丝丝缕缕的温和异气在缓缓流转,滋养著乾涸的灵脉。
“应该是……异气得以补充了吧?”话音刚落,我恍然意识到是神元中的智子姨!一定是她在我昏迷时,默默地將她精纯的气息渡给了我。她总是这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无声地守护著。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萧铭玉看了我两秒,冷不丁地说:“转过背来,让我看看伤口,刚才我有没有抓伤你!”
“啊?”我愣了一下,“梦中背上刺痛,是你抓的?还以为做梦十分真实,还替你挡了最后一击呢!”
我依言转过身,背对著她,背上宽鬆的睡衣被扯起。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在我背部的皮肤上,仔细地按压检探。
“怎么没有伤口?”片刻后,她疑惑的声音传来,“除了以前的一些旧伤疤,只有抓痕。你刚才真是在梦中……还护著我?”
“嗯。”我喉咙发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那种在幻境中拼死保护她的衝动如此真实。
我抬手看了看腕錶,时针指向六点。“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我们睡了多久?”
萧铭玉也看了看表,又瞄了一眼厚重窗帘缝隙透出的昏黄光线:“傍晚。你从凌晨回来昏迷后,我们睡了一天了。”她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迟缓地下了床,“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去吃点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简单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昏沉。刚用毛巾擦乾脸,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开门,发现是曹浩雄。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色西服,剪裁合体,身体的魁梧,但脸上仍带著激战后的深刻疲惫,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眸,依旧锐利、清醒,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都醒了?”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声音沙哑,但情绪平稳,“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没事。”我强打精神,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示意他坐,“穆云天的残魂,你交给协会了吗?”
曹浩雄在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从內袋里取出那个贴著重重符籙的紫藤小葫芦,放在桌上:“不给。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们。你们……要想办法,从他残魂里,榨出他所有的记忆?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隱藏的窝点,或者什么更阴毒的计划。”
我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你先把这葫芦收好,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施加最强的禁錮。过一段时间,如果我们没有需要从他记忆里寻找的东西,或者確认他没有其他价值了,再彻底灭了他。留著,终究是个祸患。”
曹浩雄点了点头,將葫芦小心收回:“嗯。也好。眼下確实不宜节外生枝。”
我看著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继续问道:“这次……你的兄弟们,损伤情况怎么样?”
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曹浩雄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声音更低了些:“阿伟……没能救回来。还有三个兄弟重伤,虽然性命保住了,但恐怕会留下残疾,根基受损。其他的,七八个轻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阿伟?那个死在仓库门前的人?他瞬息之间被穆云天抬手间夺去生命,我眼前仿佛又闪过他那具冰冷的躯体。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隨之沉重了几分。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因为我们的计划,因为对抗穆云天,永远离去。
“穆云天……”萧铭玉打破了沉默,低声询问,“他变成魂魄之后,怎么会强到那种地步?阿伟……真的是穆云天抬手间,就杀死了?”
这也是我最想弄清楚的疑惑。穆云天生前虽然老奸巨猾,实力不俗,是香港异能界的一方梟雄,但也绝未达到昨晚那种程度。几乎免疫常规法术攻击,举手投足间就能瞬杀修行者、吞噬灵气、將异气化为实质武器倾泻而出。这完全超越了一般魂魄甚至厉鬼的力量范畴,甚至超越了许多专修魂道的邪修。
曹浩雄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带著一种洞悉罪恶根源后的冰冷:
“我事后仔细回想,又查验了阿伟的遗体,推测了一下。阿伟……跟曹浩雄一样,曾经是穆云天最得力的助手之一,知道不少核心机密。是我秘密拉拢了他,让他暗中投诚,为我们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更甚:“昨晚,穆云天显魂时,阿伟第一个冲了上去,穆云天应该是瞬间驱动了种在他魂魄中的自毁法阵。协会后来初步检查了阿伟的遗体,身体完好,但魂魄已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丝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残魂碎片。他们说那是魂魄自毁的痕跡。”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何其歹毒!不仅將手下视为可以隨时牺牲的工具,更可以隨时销毁的“消耗品”,甚至连死后变成鬼魂的机会都要剥夺,来防止秘密泄露。
“他经营魂魄黑產这么多年,熟悉魂魄的秘法。”曹浩雄继续道,声音低沉,“那间仓库,是他的老巢,里面预先埋藏了海量的异气能量与复合阵法。才造成了昨晚那个近乎不死的恐怖形態。这根本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或者……是一条万一失败后的退路。”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穆云天魂魄的强大,並非无缘无故。是他多年经营黑產的积累,远超常人的魂道技能,以及资源储备,还有他控制手下、確保自身绝对安全的阴毒手段。再加上仓库主场的地利,才催生出了那个怪物。若非我们看穿他拖延时间恢復的意图,拼死消耗,最后以雷法重创其魂体根本,再由沈殷虹唤醒仓库內万千怨魂反噬。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难怪当时大家被他诡异的手段震慑,不敢轻易上前,恰好给了他拖延和吸收能量的时间。”萧铭玉咬著牙,恨恨道,“他恐怕早就料到,就算有人背叛,他也能凭藉这最后的底牌瞬间翻盘。”
“其他人……”我心中升起担忧,“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能被种下了这种自毁禁制?”
曹浩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著疲惫和冷意的笑容:“放心。那些真正可能被种下禁制的心腹,经过我这段时间的清理和筛选,已经被我调离和控制住。现在还跟著我的,要么是新人,要么是外围人员,穆云天没那么『看重』他们。真正危险又还活著的……恐怕没几个了,我会处理。”
气氛稍缓。曹浩雄起身,郑重地邀请我们去吃饭,说无论如何要感谢我们昨晚的捨命相助,也庆祝终於彻底剷除了穆云天这个祸害。我们推辞不过,也確实飢肠轆轆,便隨他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餐馆。
饭后,他又坚持要带我们去“云鼎国际”,打开穆云天的私人珍藏库,让我们任意挑选法器宝贝,兑现萧铭玉当初开玩笑的承诺。我们深知不趁手的东西反是累赘,便连连摆手,坚决推辞了。
曹浩雄见状,也不再勉强,取出两个崭新的档案袋,放在我们面前,语气诚恳:“里面是房產证等资料,是我之前用別的身份置办,地段清静,绝对乾净,没人知道关联。一直空著,我也用不上。你们总住宾馆不是办法,拿去落脚吧,算是我一点心意。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里难安。”
我们相视苦笑,知道这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再推拒反而显得生分。迫於无奈,只得道谢收下。
回到临时落脚的宾馆房间,看著岳祺善给的三套钥匙,再加上曹浩雄刚给的两套,足足五套房子。我们却相视无言,心中並无多少拥有產业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荒谬和茫然。
“算了,”我嘆了口气,將钥匙隨意塞进背包夹层,“还是先在这里住著吧,把身体彻底养好再说。”
“嗯。”萧铭玉点点头,望著窗外九龙塘渐次亮起的繁华灯火,眼神有些放空,“暴风雨是过去了,但我们的事还远没完成。”
我们不再说话,各自盘膝坐下,引导著体內微弱的异气,继续缓慢运转周天。身体需要恢復,而未来的路,更需要积蓄力量,看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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