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书房门再次打开,楼下的谈笑声隱约传来。我们三人下楼,刚刚踏入客厅,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岳天华隨口道:“是文捷跟袁芫到了。”
我没有意外,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当那个穿著素雅连衣裙的身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目光带著惯常的温柔与一丝见到朋友的欣喜投来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骤然收缩。
袁芫。我的未婚妻。此刻近在咫尺,却必须远隔天涯。
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看向我时,眼睛依然微微弯起:“小青,小玉,你们早就来啦。真开心能见到你们!”
那轻柔的声音拂过心间,让人心头一颤。我上前一步,扯出一个笑:“芫姐,好久不见!见到你真好!”
身侧,萧铭玉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隨即也扬起笑脸:“芫姐,好久不见!太想念你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袁芫伸过来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萧铭玉立刻也亲热地挽住了袁芫的另一只胳膊。我们三个“女孩”便手拉著手,在长沙发上拥著坐下,形成了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小圈子。
“哎呀,你们看,你们看!”岳天华夸张地拍了一下大腿,“一来就把我们的袁芫霸占了!我们三个大活人坐在这儿,跟空气似的!”
“去去去,唇膏、粉底、腮红怎么选,你们男人听什么听!”萧铭玉眼角余光极快地射了我一下,然后才扭过头,衝著岳天华皱了皱鼻子,“没点眼力见儿!芫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先跟我们姐妹亲近说话。是吧,芫姐?”她说著,把头靠向了袁芫单薄的肩膀。
袁芫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无措,脸颊微红,但眼神很柔软,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层薄雾,缓缓流转著某种我看不分明的情緖,隨即又被浅浅的笑意掩盖:“小青,小玉,每次看见你们,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真想与你们彻夜长谈。”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个地方坐下长谈。”萧铭玉立刻顺势提议,语气带著任性和撒娇。
“嘿!没说两句就要把人带走,袁芫看见你们也像中了邪似的。”岳天华立刻夸张地叫起来,“我可有安排呀,今天行程满满的!”
陈子豪与蔡文捷一旁笑著帮腔。
岳天华挺起胸膛,像个宣布重大事项的导游:“听著啊,今天的安排是:先去我订好的餐厅,好好吃顿午餐。然后呢,下午我们一起去码头,坐我家的游轮,出海转一圈,顺便看看香港的夜景!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我们,尤其是袁芫,带著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看著袁芫,她眼中似乎有犹豫,嘴唇微动,或许是想说什么,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我知道,此刻任何反常的坚持或推脱,都会在岳天华精明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笑了笑,语气儘量显得轻鬆隨意,甚至带点调侃:“华少都安排得这么周到了,我们哪敢不从命?也好,让芫姐也顺便熟悉一下香港嘛。”
袁芫见我这么说,便也微笑著对岳天华点了点头:“谢谢学长,让你费心了。”
岳天华这才眉开眼笑:“这就对嘛!出发!”
午餐选在能俯瞰维港的顶层餐厅。环境私密高雅,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天一色,菜品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岳天华高谈阔论,从香港歷史讲到趣闻軼事;陈子豪与蔡文捷一唱一和,充当绝佳的气氛组。萧铭玉继续扮演著活泼伶俐的角色,与陈子豪斗嘴,笑声清脆,似乎完全沉浸在这轻鬆的氛围里。
而我,几乎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於控制自己的视线和表情,不让它们过多地、过久地停留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袁芫吃得不多,听人说话时微微侧著头,嘴角始终含著那抹温柔得体的笑意,偶尔附和一两句,声音轻软。
当一道清蒸东星斑转到我们面前时,我正听著岳天华讲一个並不可笑的笑话,目光无意掠过那鱼鳃旁雪白的月牙肉,那是袁芫最爱吃的部位。
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我伸出筷子,剔下那块最完美的嫩肉,然后,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地,放到了她面前的碗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重复过千百遍,就像一对恋人,彼此间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袁芫握著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突然多出的那块鱼肉,然后,非常缓慢地,抬起眼看向我。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却瞬间变了,那层惯常的温柔薄雾散去,露出了底下清晰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疑惑。
岳天华目光扫过,眼中精光一闪,话锋立刻跟了过来,带著调侃:“哎哟!我们小青可真会照顾人!这块『相思肉』可是精华中的精华,这就眼都不眨地顺手给袁芫啦?看来你们姐妹感情真是突飞猛进啊,连饮食习惯都摸得这么清楚了?”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我扯出一个尷尬的笑,声音发乾:“啊?我……我看芫姐好像不太动筷子,就……顺手夹了。”
萧铭玉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脚。她脸上却堆起夸张的羡慕:“就是!我们小青可细心了,对谁都好!芫姐你快尝尝,看把华少馋的!华少,这家的烧鹅才是招牌,你尝尝这块。”她说著,迅速夹起一块烧鹅放进了岳天华的碗里。
陈子豪立刻起鬨:“玉姐偏心!我也要!”
“好好好,给你给你,堵上你的嘴!”萧铭玉笑骂著,又给陈子豪和蔡文捷各夹了菜,成功地用热闹掩盖了我的尷尬。
我借著喝水的动作,悄悄用余光看向袁芫。她已经重新低下头,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睫毛垂落,微微颤动。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极小口地吃下,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轻声说:“谢谢小青,很鲜嫩。”
那笑容依旧温柔,但眼底那抹未散的疑惑,像一根极细的刺。
饭后,一行人登上了岳家那艘白色游轮。起初,大家聚在顶层甲板。后来,蔡文捷怕袁芫著凉,建议去中层客厅。人群移动间,我和萧铭玉,还有袁芫,落在了最后面。
就在通往中层客厅的楼梯转角,光线相对昏暗,前方说笑声渐远时,走在前面的袁芫,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舷窗透进的海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她看著我们,目光沉静。然后,她用她老家特有的湖北方言,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问道:
“小青,你记不记得,我们镇子东头,每年端午赛龙舟,河边那棵老槐树,开的花是么子顏色?”
坏了!我听不懂湖北话!上次为了圆身份的谎,我信口胡诌说是湖北武当山人!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尷尬之际!
“哎呀!”
身旁的萧铭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身体毫无徵兆地向后倒去,在彻底失衡前胡乱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也惊惶地伸向近在咫尺的袁芫!
袁芫下意识地惊呼:“小心!”急忙伸手想扶。
而我,被萧铭玉的力道带得站立不稳,两人颇为狼狈地挤倒在楼梯上。
“小青!小玉!你们怎么了?”袁芫焦急地蹲下身来扶我们,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楼梯下方也传来岳天华他们闻声返回的关切询问。
萧铭玉压著我支撑著站稳,眉头紧蹙,眼眶发红,带著哭腔和害怕说:“嚇死我了!这地毯怎么这么滑!脚踝……好疼……”
我则趁乱低下头,假装检查她的“伤势”,不再去回应那个听不懂的致命问题。
游艇平稳地划开湛蓝色的海面,维港两岸的霓虹渐次亮起,宛如打翻的珠宝盒,將海湾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晚餐设在游艇餐厅。餐后甜点端上时,岳天华轻轻晃著手中的红酒杯,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安静吃著餐后水果的袁芫,语气变得“关切”而自然:“对了袁芫,一直忘问你了。你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叫章宇青对吧?上次你托我打听,我动了不少关係,也请道上的朋友留意过,確实……没查到他在香港有任何入境或活动的记录。”
他稍作停顿,目光不经意般掠过我的脸,又回到袁芫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宽慰:“別太担心,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真想躲起来,一时找不到也正常。你最近有再打电话回老家问问吗?有没有他什么新消息?”
这问题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捅进我最脆弱的防线。他问的是“章宇青”,我握杯的手指猛然收紧,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维持住呼吸的平稳。我只能僵硬地坐著,仿若事不关己,全部的听觉却早已绷紧。
袁芫握著银叉的手微微一顿。她低下头,长睫掩去眸中神色,手指轻绞著洁白的餐巾。然而她的声音,在柔和的背景音乐中,清晰而低稳,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我前天……才打过电话回家问妈妈。”她抬起眼,目光先迎向岳天华,隨后,极其自然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了我的脸。只是短短一瞬,却让我如坠冰窟。
“妈妈说……”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又像在观察,“他在执行一项很重要的……秘密任务。归期不定,让我好好读书,也不用去找。”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重重砸进心湖,泛起惊涛骇浪,表面却必须维持死水般的平静。
老爸回到家啦?已经泄露我女扮男装?袁芫怀疑了?是因为午餐时那块出於本能的鱼肉?因为楼梯间那次未回应的方言试探?还是因为岳天华或许曾在平日閒聊中,提起过“林本青”某些令她熟悉的特点?又或者,全赖她心底那股没来由的亲切感?
岳天华哈哈一笑,举杯打破这微妙的沉寂:“那就好!他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你那小子就突然完成任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个大惊喜!来,为这个『惊喜』,咱们碰一杯!”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却丝毫化不开我心头堆积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恐慌。袁芫微笑著举杯,目光低垂,专注地看著杯中轻盪的红酒,不再看任何人。
夜深,游艇靠岸。告別时刻,岳天华的司机已將车开到近前。
袁芫再次对我们伸出手。她的手在夜风中有些微凉。
“小青,小玉,我们回学校了,再见。”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嘆息,握著我的指尖却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谢谢你……们今天陪我。希望……以后还能常见面。”
我握住她的手,那熟悉的触感,与记忆中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失控地用力回握,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再见,芫姐。保重。”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握手间不同寻常的力度和停顿,目光在我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中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悸动。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在蔡文捷的陪同下坐进了车厢。
车门关闭,將她与我隔绝。车子驶出,尾灯闪烁几下,便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僵立在原地,港口的夜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以及逐渐清晰的恐慌。
萧铭玉的手无声地搭上我的肩,手指微微用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洞悉一切的凝重:
“她起疑心了。而且,不轻。”她顿了顿,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她能通过岳天华打听我们。而岳天华……恐怕也想通过她,来打听我们。”
我的內心在剧烈无声的撕扯中,目送她的车子离去,这只是这场漫长煎熬中一个短暂而疼痛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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