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心牢

小说:承道记家国秘卫 作者:佚名
    “咳!咳咳……!”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引动胸腔一阵刺痛,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四肢百骸传来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酸软与疲惫。
    “宇青!”
    “世侄!”
    萧铭玉的脸迅速在模糊的视野中清晰。她蹲在我身前,双手紧紧抓著我手臂,眼中满是急切,目光仔细徘徊在我的身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丝异样。
    “你怎么样?说话呀!”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颤。
    胜伯沉稳的身影隨之靠近,伸出两指,轻轻搭在我的腕脉上。一股温和醇厚的神气小心探入我紊乱的经脉中。
    “魂魄可稳?神元有无受损?”他眉头微锁,沉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乾涩发疼,勉强挤出声音:“没……没事。它……没伤我。就是……累。”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萧铭玉紧绷的肩线微松,她立刻起身,到一旁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温水润过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適。
    胜伯探查片刻,眉头舒展开来,撤回手指,长长舒了口气:“万幸,神魂稳固,並无损伤。只是心神耗费过甚,体內异气也透支严重,需好生静养调理。”
    他目光转向桌上那枚光泽已然內敛、血符隱现的紫藤葫芦,“里面情形究竟如何?你进去不过大半个时辰。可曾……与它谈妥?”
    大半个时辰?可在幻境之中,那番纠缠与煎熬,仿佛度过了几个日夜般漫长。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选择避重就轻地敘述:蜃仙灵体之內,似乎有多重混乱人格交替显现,我经歷了一番混乱不堪的考验。
    那些关於三个女人的身份之爭、情感倾轧,尤其是那些炽烈到近乎扭曲的占有与爱恨,被我刻意模糊、一语带过,只含糊地总结为“一些极为逼真,旨在考验心性的混乱幻象”。
    萧铭玉静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似乎绷著一根无形的弦:“她……具体给了你哪些幻象考验?”
    “是些……涉及过往人际关係的幻象,具体的,我没记住。”我含糊地应道,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嘴唇微微抿紧,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终究没再追问。胜伯则捻著短鬍鬚,凝神静思。
    “那些混乱的场景,我没有留下太多清晰的记忆……最后,它似乎平静了下来,说……看清了我的选择与心性,认可我有那份『资格』,並承诺会『与我同在』,然后,便將我送了出来。”我结束了简短的讲述,一股更深的疲惫感隨之涌上。
    “选择与心性……”胜伯沉吟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的精光,“看来,与令祖的判断无异。此物灵性虽被尘垢怨念所蒙蔽,心性混乱,然其本源仍嚮往光明,存有一线求解脱的本性。它设下那般逼真的幻境绝境,恐怕並非为了伤你,而是要剥离你所有外在身份、关係、记忆凭依的赤裸境地,看你那最本心、最根源的『抉择』,究竟指向何方。”
    他看向我,目光带著欣慰,也有一丝深邃的探究:“虽然你自言未留下太多幻象记忆,但你的记忆深处、你的经歷、决意、你的选择与心性,它必定已然看清。”
    我只能点头附和。我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幻境里三个女人都自称是我的挚爱,为了“所有权”像野兽般撕打,而我像个可悲的旁观者一样无力又噁心?说最终我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选,只想逃离?这听起来何其狼狈,又何其……伤人。尤其是,萧铭玉就在旁边。
    萧铭玉一直静静听著,此刻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一丝紧绷终究泄露出来:“记不清……也好。幻境终究只是幻境,是蜃仙用你自身混乱念头编织出的假象,不必深究,以免扰乱了心神。”
    胜伯看了我一眼,不再追问细节,转而叮嘱道:“有了初步的认可与联繫,便是好的开端。日后引导,需如春雨润物,水滴石穿,以持久的耐心与诚心,徐徐化解其鬱结。只要它不狂暴,日常可將葫芦带在身边,尝试以平和心念与之沟通。但切记,你自身心神必须时刻保持清明坚定,勤修《清心镇魂诀》与《青帝养元心经》,固本培元,方能不受其混乱怨念侵扰。”
    “晚辈谨记。”我低头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萧铭玉的方向。
    送走胜伯,关上房门,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窗外海风的呜咽声透过缝隙钻进来,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我走到桌边,想再给自己倒杯水,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萧铭玉默默上前,接过杯子,替我斟满温水,递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我几乎本能地、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儘管动作细微,但她显然察觉到了。
    她握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隨即归於沉寂。她没有说话,只是將接好水的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谢谢。”我低声道,拿起杯子,却觉得杯中温水也难以下咽。
    “你谢什么……”萧铭玉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胜伯说你通过了考验。这……是好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不曾移开,“但你看上去……並不好。不像是『通过考验』的样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轻鬆表情,但脸部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是太累了,异气与心神消耗有点大。”我重复著这个苍白无力的理由。
    “不只是累。”萧铭玉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同实质般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躲,“从你出来到现在,你一直在迴避我的眼睛。宇青,你在躲什么?那幻境里……到底有什么?是不是关於我……还是关於『我们』的?”
    她的直接让我呼吸骤然停止,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幻境中那个红著眼睛、尖叫著“无耻!偷家的贼!”,那个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雌兽般疯狂扑向“智子怡”的萧铭玉形象,与眼前这个冷静、关切却又带著固执探究的萧铭玉,瞬间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不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瞬间涌上心头。
    我怕。我怕幻境中那份炽烈到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情感,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她心海之下某座冰山的真实一角。现在的我,同样无法承受那样炙热到滚烫的爱意,更怕自己终究会辜负、会伤害任何一方。袁芫那“红绳劫”的批语,此刻如同冰冷的锁链浮现眼前。我拿什么去回应?又该如何去回应?
    “没有关於『我们』!”脱口而出的话,比我想像的还要生硬,带著一种急於划清界限的仓皇,“幻境里都是假的!是那蜃仙用混乱念头扭曲出来的东西!它就是想看我混乱,看我痛苦!铭玉,就算有,也绝非真实……”我的辩解,在她沉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铭玉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去。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悄然拉开了我们之间原本很近的距离。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大家都回房休息吧!”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她自己的房间。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定,却莫名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我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等等”,或是喊一声她的名字。但嘴唇颤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我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拉开房门,身影没入房间,隨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嗒”一声。
    屋內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无边无际的死寂。脑海中,那三个女人撕扯、哭喊、咒骂的画面,非但没有隨著幻境消失而消失,反而愈加清晰,反覆上演,挥之不去。
    胜伯说我通过了考验,因为蜃仙看到了我的“本心”与“选择”。可我真的“通过”了吗?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比进去之前,更加迷茫,更加疲惫不堪,仿佛背负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更沉重的枷锁?蜃仙看到了我的“本性”,可我这颗心,却仿佛被那些幻象锻造出的无形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鲜血淋漓,动弹不得。
    我难道没有走出那个幻境吗?
    幻境中那道门虽然打开了,涌进来的紫色雾气,同时也將我拖入了一个更幽深、更无形的牢笼。我被那些激烈到扭曲的情感,那些各自言之凿凿的“真实”,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彻底困住了,困在了一个比紫藤葫芦的“魂牢”更加坚固、更加无所遁形的“心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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