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什么施粥?只是符水

    第83章 什么施粥?只是符水
    暮色四合。
    张梁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仿佛迴响,每一次迴响都能激起胸中从未有过的波澜。
    易安离去前的种种提议——义舍、授艺、联络、积粮。
    这些全都並非空想,而是条分缕析、切实可行的路径。
    这路径隱隱指向一条与单纯“替天行道”全然不同的路线。
    那个年轻人,所做的不仅仅是要掀翻旧天。
    更是要在掀翻旧天之前,先尽力为黎民编织一张能在风雨中存身的网。
    “易安道友————”
    张梁低声自语,眼前浮现出那少年平静却坚韧的面容。
    出身富贵,师承正统。
    本可以独善其身,逍遥世外,却甘愿蹚进这浑水,甚至谋划比自己这个游方道士更深、更远。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思考如何终结这个乱世了。
    与此同时,易安在护卫阿宝的陪同下,正骑行在返回郡城的夜路上。
    马蹄声在寂静的乡道格外清晰。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推动张梁,进而可能影响整个太平道的策略,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既然这一世的太平道起义似乎“迟到”了,而自己又需要接触到张角与九节杖,那么主动成为其“催化剂”和“建言者”,无疑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展现的“济世之心”与“谋划之能”是真,藉此接触核心、达成回归现世的目的也是真。
    “少爷,今日与那张道长所言————是否太过凶险?”
    一直沉默的阿宝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他是易安心腹,自幼一同长大,忠心不二,但也深知那些言论一旦泄露,便是灭门之祸。
    “阿宝,你看这四野。”
    易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勒马缓行,指著远处黑暗中零星如鬼火的贫家灯火:“饥寒遍野,官府视而不见,豪强变本加厉。
    太平道以符水聚民心,其势已成,缺的只是一个方向和一股推力。
    我们今日所言,或许能给这绝望的世道,多一分有序的准备,少一些无谓的牺牲。至於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世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凶险。”
    “与其坐等祸患临头,不如主动谋取一线生机。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张梁之耳,再经你心。
    只要我们三人不说,天知地知。”
    阿宝重重点头:“少爷放心,阿宝明白。”
    易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始终隨身携带、扉页写著“不可入世”的道经,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师傅的告诫言犹在耳,但脚下的路,他已经选择了。
    “不知道张梁何时会联繫张角————我又何时能见到那位大贤良师”?”
    易安心中暗忖。
    与张角的会面,將是关键一步。
    他需要评估这位太平道领袖的真实想法与气度,也需要寻找合適时机,提出“观摩”或“协助保管”九节杖的请求那才是他回归现世的钥匙。
    夜色更深,郡城的轮廓在前方隱约浮现。
    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同困兽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黑暗。
    城內笙歌未歇,与城外的死寂形成讽刺的对比。
    易安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即將席捲天下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坚定前行。
    回到府邸,易安並未休息,而是提笔开始整理更详细的“义舍”建设纲要、
    基础医术与强身法教学要点、以及初步的联络网络架构。
    既然决定推这一把,就要推得有力、推得有效。
    这些准备,既是为了取信於太平道,也是为了一一在可能的范围內——让这场註定血腥的变革,多留存一点人性的微光与秩序的火种。
    灯下,少年身影沉静,笔走龙蛇。
    夜色如墨,浸透了鉅鹿郡的屋瓦街巷。
    易安又画好了一张符纸,指尖还残留著墨跡的微润。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捲入,吹动了桌案上的纸张。
    远处內院的灯火已陆续熄灭,唯有书房这一盏孤灯,映著他平静却深邃的眼——
    眸。
    “少爷,该歇息了。”
    阿宝轻声推门进来,手中端著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您今日与那张道长谈了整日,又伏案至此时,莫要累坏了身子。”
    易安接过汤碗,却不急著喝,只是望著碗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阿宝,你说————若是这世道真到了不得不变的那一刻,我们是顺势而为,还是逆流而上?”
    阿宝怔了怔,低声道:“小的不懂这些大道理。
    “这些年您救了多少人,小的都看在眼里。”
    “若是————若是真到了那天,小的这条命,也是少爷的。”
    易安笑了笑,將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冰冷的决意。
    他知道,从自己选择推动张梁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再是单纯的“等待歷史”或“寻觅归途”。
    他成了织网的人,也將成为网中的一缕丝线。
    次日清晨,易安以“採购药材”为名,再度出城。
    这一次,他並未直接前往白马坡,而是绕道去了几处標记在草图上的村落。
    这些村子位置偏僻,民风却相对淳朴,村民多曾受过他的义诊之恩。
    在一处名为“小林庄”的村子里,他见到了一位熟识的老村长。
    “易安先生!您可来了!”
    老村长拄著拐杖迎上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上月您留下的治咳方子,村里好几个娃娃都好利索了!”
    易安下马,与老村长寒暄几句,便看似隨意地问起村中近况。
    老村长嘆了口气:“还能怎样————前几日官府又来征修河捐”,说是治理水患,可咱们这儿三年没见大水了!每户两百钱,交不出的就拿粮抵————村东头李老汉家最后半袋黍米都被抄走了,唉————”
    易安沉默地听著,心中那幅“义舍网络”的图景越发清晰。
    这狗草的世道。
    这狗草的朝廷。
    如果说之前的几次穿越,乱世是因为外敌入侵,妖邪吃人。
    那现在这次遇到的乱世,则是完完全全是因为朝廷昏庸。
    忙碌一天。
    天色渐晚的时候,他刚刚回家,城外依旧还是那副惨兮兮的样子。
    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地里的庄稼早就已经枯死。
    更別说朝廷賑灾粮被各路大小官员私吞,又私自收取严重赋税。
    以至於现在,城外到处都是吃不饱饭的难民。
    看到易安义诊回来,难民们虽然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但依旧还是堆起笑脸朴实的对著他点头:“小先生,回来了啊。”
    拽了一下韁绳。
    马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疑惑的看著自家主人。
    回家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主人快走。
    可易安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安抚著开口:“乖,等我一会。”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宝:“家里的余粮还多吗?”
    阿宝明白了自家小主人的意思,犹豫著开口说道:“少爷,私自賑灾是犯法的。”
    如果是乡野当中的话,偷偷给灾民发点食物当然没有问题。
    可现在就在城边上,他这边锅刚刚架起来,官府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出来把人抓进大牢。
    易安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
    这些都是他昨晚熬夜画的,也是他想到的办法。
    “私自賑灾的確犯法,但少爷我可是道士。”
    易安衝著阿宝眨了眨眼:“我可没有賑灾,只是施法用咒符治病罢了。
    “快去准备吧。”
    阿宝无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少爷的命令。
    和两名心腹家僕早已在此等候,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锅底柴火正噼啪作响。
    “少爷,粟米、野菜和药材都已备齐。”
    阿宝迎上前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还带了几包防瘟疫的药粉。”
    易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髮髻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出尘。
    他从手中拿著那一沓昨夜绘製的符纸,黄表硃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百姓们认出了这位每月都来义诊的“小良师”,原本死寂的人群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易安走到庙前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朗声道:“诸位乡亲,近日天时不正,地气晦涩,贫道奉师命在此行禳灾祛病”之法。”
    他声音清越,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稍后贫道將熬煮辟瘟清浊汤”,凡身感不適、或觉飢火难耐者,皆可领用一碗。此汤以粟米为基,佐以清心草、安胃藤等药材,经符咒加持,可暂压飢火,祛除体內淤积之晦气,强健脾胃,以待天时迴转。”
    说话间,他已示意阿宝等人开始往锅中注入清水,倒入粟米。米香渐渐溢出,易安打开药材包,將预先配好的几味常见草药投入锅中,口中低声念诵著《太平经》中的祝祷词句。
    百姓们眼巴巴地看著那三口大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无人敢上前,他们本能地畏惧著一畏惧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可能隱藏的代价,更畏惧不远处城门楼上那些兵丁的目光。
    易安取出一张符纸,当眾展开。
    硃砂绘製的云纹敕令在晨光中隱约流转著微光一那是他用自身真气刻意激发的效果。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纸上虚划几道,隨即手腕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入锅中。
    “此为“祛疴符”,可除汤中浊气,增其药效。”
    易安平静地解释道,转身舀起一小碗刚煮沸的粥汤,当眾饮下一口:“诸位无需疑虑,此汤只为祛病强身。”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她怀中微弱地喘息。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易安面前:“小先生————救救我儿————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易安连忙扶起妇人,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搭了搭脉。
    他回头吩咐阿宝:“取一包小儿健脾散”来。”
    隨即亲自盛了半碗稀粥,將药粉仔细调入,递给妇人:“先餵孩子喝下,这符水能治你儿子的病。”
    说完顿了顿,当著守城士兵的面,將符纸烧成灰丟进碗中:“稍后再领一碗稠的,你自己喝下。”
    妇人颤抖著接过碗,小心翼翼地餵给孩子。
    孩子起初还无力吞咽,几口温热的粥汤下肚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声地喊了句“娘”。
    这一声“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人群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阿宝和家僕们维持著秩序,一一分发。
    每一碗粥递出时,易安都会低声念一句“福生无量”,既是道门祝语,也是他心中无声的嘆息。
    城门楼上的兵丁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小头目探出身来,皱著眉打量许久。
    旁边的兵卒低声道:“头儿,是易家那位公子。好像是在施粥,咱管不管?”
    小头目眯著眼,看到易安一身道袍、举止儼然,锅中確实飘著药草味,百姓也只是领了“药汤”便退到一旁安静进食,並未聚眾喧譁。
    他撇了撇嘴:“瞎说什么呢?施粥犯法!哪有人施粥。”
    “这不就是又一个云游道士,在这发放符水骗人呢么?”
    他翻了个身,嘟囔道:“管什么管。”
    易安眼角余光瞥见城楼上兵丁未加干涉,心中微定。
    他一边分发粥汤,一边观察著领粥的百姓。
    看到一个老汉领了粥却不急著喝,而是小心地藏进怀里,易安问道:“老伯为何不食?”
    老汉苦笑道:“家中还有老伴臥病在床————小先生这神汤”,老朽想带回去与她分食————”
    易安沉默片刻,转身又盛了满满一碗:“这碗您在此用了,那一碗带回去。
    您自己若倒下,谁来照顾大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止咳平喘的草药,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汉愣住了,眼眶瞬间通红,哆嗦著嘴唇,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远处。
    来寻易安的张梁站在不远处。
    怔怔地看著冒险施粥的易安,嘴唇颤抖,眼角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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