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站在山海关西城门外,看著那顶八抬大轿缓缓启动。
邓良辅的仪仗队在前开路,旌旗招展,在晨光中一片明艷。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赵胜牵著马韁,仰头看他:“千户大人,路上当心。”
陈锋低头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郝大刀和阿吉。
三人已经换上了劲装,包袱挎在肩上,看著像出远门的商贩。
“出关的文书拿到了?”陈锋问道。
赵胜点头,“刚去总兵府拿到的,到时去蓟镇那边再批张条子就是。”
陈锋点点头,“邓公公这边走得比较慢,你们快马的话应该可以比我先到京师,到时候你们在通州等我。”
“成。”
陈锋回头看了看那队渐行渐远的仪仗,又看了看赵胜,“路上小心。”
赵胜抱拳:“千户大人放心。”
郝大刀在一旁咧嘴笑,“头儿,您就放心吧!俺们几个,韃子堆里都杀出来了,还怕什么?”
阿吉没说话,只衝陈锋点点头。
陈锋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腹,往仪仗队追去。
队伍沿著官道向西,一路往京师方向走。
陈锋骑在马上,看著道路两旁掠过的景色。
十一月的华北,田野光禿禿的,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襤褸的农人在田里刨著什么。
他心里一直有些不安。
二十三万两。
这是他在义州从梁嗣业身上搜出来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山海关受了封赏后,就找个由头出关把东西取回来。
然后用这笔钱去走张澜或者高起潜的门路,討个实缺最好是千户所,离辽东远一点,自己慢慢经营,积攒实力。
可人算不如天算。
崇禎居然要见自己。
这一进京,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虽说关外人烟稀少,盒子被人挖走的概率很低,但万一被野兽刨出来了怎么办。
他没法亲自去,只能派人。
赵胜机敏,遇事能隨机应变。
郝大刀莽直,但忠心耿耿,打起来不要命。
阿吉话少,但心细,箭法又准,真遇上什么事,还能带著他们俩往大漠逃命。
三个人,各有所长,技能互补。
可他还是有些不安,毕竟钱帛动人心。
在战场上他可以放心地將后辈交给这三人,但面对二十三万两银子,人心能经得起考验吗?
他不知道。
但现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现在他能进京,能见到更大的官,有更多的机会,但也意味著要花更多的钱。
他现在身上有二百多两银子和百两左右的铜金混合物,分別是总兵府赏赐的银子和皇帝御赐的“千两黄金”。
想著包袱里的“千两黄金”,陈锋的嘴角不禁扯了扯。
而在陈锋身后跟著孟长庚、老蒲头、孙二狗以及夜不收四人组。
一群人说说笑笑,因为要进京,个个都兴奋不已。
在陈锋获得晋升的同时,孟长庚、赵胜和郝大刀三人也获得了赏赐。
赵胜和郝大刀分別升为了小旗和巡检,並赏了点银子。
而孟长庚因为是秀才,获得了二百两的赏银。
张澜曾建议孟长庚留在山海卫做个文吏,但被孟长庚拒绝了。
“头儿!头儿!”身后传来喊声。
陈锋回头,见孟长庚打马追了上来。
孟长庚追上来,与陈锋並轡而行,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孟长庚,参见千户大人!”
陈锋白了他一眼,“什么事?”
孟长庚见陈锋態度冷淡,问道:“头儿,您有心事?”
陈锋摇了摇头。
孟长庚不信:“您肯定有心事。从出城到现在,您就没怎么说过话。”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进京后,你有什么打算?”
孟长庚一愣,隨即眼睛亮了:“打算?那可多了!我得去玉堂春逛逛!听说那儿的小娘子……”
他说著,忽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头儿,您別往外传啊……我是说,去解救那些风尘女子。”
陈锋没吭声。
孟长庚继续道:“还得去便宜坊吃一顿!早就听之前咱队里的那个把总说了,说京师的便宜坊饭菜一绝。现在咱有钱了,必须得去尝尝!”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锋脸上。
陈锋看著他,忽然问道:“不想去国子监捐个贡生?”
孟长庚的表情僵住了,好几息后,他才结结巴巴道:“捐……当然捐!捐了就去考科举!”
陈锋点点头:“嗯。”
孟长庚等了一会儿,见陈锋没下文了,有些恼了。
他原本以为陈锋会挽留一下,但对方竟然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以后咱中了进士,当了阁臣……”孟长庚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队伍后头,孙二狗正跟谢流他们几个说话。
这小子今儿也换了身新衣裳,虽然不是什么官服,但也是好料子,穿在身上人模狗样的。
“谢大哥,”他凑到谢流跟前,“您说京城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到处都是楼,到处都是人?”
谢流看他一眼,没接话。
罗錚在一旁笑道:“那当然。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你去了就知道了,听说那城墙比山海关还高;那大街,比咱们村的麦场还宽!”
孙二狗眼睛放光,“真的?”
杨朔憨憨地插嘴:“俺听说京城有好几层城墙,外城、內城、皇城,一层套一层。走进去,跟走迷宫似的。”
燕归山不说话,只默默听著,偶尔抬头看看前方。
孙二狗越说越兴奋,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
走了大半日,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了。
陈锋打马上前,穿过几辆马车,来到队伍最前头。
官道上挤著一群人。
准確地说,是一群流民。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他们跪在路中间,衝著队伍磕头,嘴里喊著“老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几个护卫挡在他们面前,刀已经出鞘。
邓良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一个护卫小跑过去匯报情况。
“流民?”邓良辅掀开车帘,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往前面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晦气!赶走!全赶走!”
护卫领命,转身冲前面喊道:“让开!都让开!別挡道!”
流民们不动,反而磕得更凶了。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俺们三天没吃饭了!”
“孩子快饿死了!老爷发发善心!”
护卫头领一挥手:“赶!”
十几个护卫衝上去,用刀背枪桿,劈头盖脸地一阵乱打。
哭喊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抽搐。
有人抱著孩子往后躲,被一脚踹翻。
更多的人被推搡著滚下官道,滚进路边的乾沟里。
邓良辅的声音又传来:“快点!別耽误时辰!”
护卫们见邓良辅发了火,也发起狠来。
一个护卫拔出刀,对著跪在路当中的一个老头就捅过去,血喷出来溅了旁边一个妇人满脸。
妇人尖叫著往后缩,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见了血,流民很快就散了。
老头的尸体被护卫一脚踢进边上的沟里,清空了官道。
队伍继续前进。
陈锋从路旁那具尸体边经过。
看著老头死不瞑目的眼睛,攥紧了手中的韁绳。
但他没有停,神態自若地从尸体旁走过。
他知道,他没法管,也管不过来。
他只是看著前方。
前方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伸向那座与他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京城。
京城里,有一个皇帝,正在等著见他。
这个皇帝,刚刚赏了他飞鱼服,赏了他黄金千两。
这个皇帝,大概不知道,就在他脚下的土地上,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有人刚刚杀了几个人,只是因为这些人挡了路。
陈锋深吸一口气,望著西沉的夕阳,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大明……果然不值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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