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撤退

小说:黑雨2027 作者:佚名
    2030年1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949天。
    雨夹冰贴著头盔打下来。
    於墨澜坐在黑车后座,右手抓著后扶手。乔麦的背就在他前面,雨水顺著她雨衣后片往下走,一道一道落到他的裤腿上。黑车过一道裂缝,车尾一跳,他左臂上的纱布被袖口扯了一下,疼从伤口边往上顶。
    “別抓后架。“乔麦说。
    於墨澜没听清,头盔里全是雨点敲壳。
    乔麦放轻油门,把车速压下来一点。
    “抱我腰。“她说,“你摔下去,我还得回头捡你。“
    於墨澜用右臂环住她腰侧,左臂贴在自己胸前。他没往里收太多,只让右手扣住她雨衣外侧的扣带。
    “疼就拍我一下。“
    “知道。“
    赵国栋骑灰车在前。灰车后架上裹著一条黑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那支八一槓。枪不上膛,弹匣另放。於墨澜看著那一条布,想起天没亮时藏车点的墙根。
    他们没有在化工厂区多待。
    昨夜打回来的三轮车停在矮房后头,车斗里那袋白灰漏了一路,后来扔地上了。赵国栋先收枪,八一槓退弹,乔麦剪下塑料布把枪身裹住,绑到灰车后架內侧。两支短枪机件松,子弹也少,赵国栋骂了句垃圾,把枪身零件用石头砸了几下,丟进西边排水沟的黑水里面。
    干事掉的旧五四手枪留了下来。
    乔麦给於墨澜换药时没让他自己拆。她把相机带解开,拿碘伏冲了,让他把左臂往侧面伸。
    “不渗血了。“她说,“路上顛起来还会开。“
    “我夹著胳膊。“
    “你最好真夹著。“
    她把他那只包里的备用油布和弹包拿出来,掛到自己车前。於墨澜要伸手,她用手背挡了一下。
    “你那只手少使。“
    於墨澜把包带换到右肩。
    赵国栋把三轮车油管卸开,汽油放进备用桶。那辆三轮车不能再开,他把轮胎扎了,钥匙丟进排水沟,又把车推到塌墙后头。两辆摩托各添一部分油,备用桶掛回黑车后架。
    走哪条路,也是在那时定下来的。
    主路可能有人等。厂外边太显眼,南环那边不能碰。赵国栋只给一句:走往东的乡道,路断了就下车推。
    他们骑出化工区时,路边酸碱罐上的冰已经开始往下滴。
    化工区外沿是连片的酸碱罐,几排罐体倒在地上,地面被酸水反覆溅过,顏色发青。两辆车贴外沿走,一直没停。
    於墨澜的左臂不能垂著。垂一会儿伤口边就被袖子拖住。他把胳膊压在胸前,右手扣著乔麦腰侧。黑车每过一块碎水泥,乔麦的腰都会往前顶一下,他跟著往前,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往后坠。
    “前面有沟。“乔麦说。
    “看见了。“
    “你別看路,看我车。“
    他把视线收回她背上。乔麦雨衣肩膀上胶布贴的裂口还在。
    野地没法走,想绕开联防出城只能从城区外沿走城市路。灾后的城市没有什么汽车走,非常安静,显得摩托声音很大,但路上没人。旁边的楼门都紧关著,门前水坑里浮著泡开的纸。事情发生几个小时,於墨澜没有看见追兵,也没有听见车从后面追上来,可涪阳已经不能待了。
    往东切到一段水泥乡道。路面裂出几道大缝,缝里有冻住的泥水。赵国栋下车推过缝。乔麦把黑车拐到外侧滑过去,车把往右偏了一下,於墨澜右手扣紧她腰侧。
    “疼了?“乔麦问。
    “车滑。“
    “滑你就抱紧。“
    他说不出別的,只把右手往前挪了两寸,抓住她雨衣的扣环。
    绕到主路外缘时,雨水从雨衣帽檐往下掛。
    赵国栋没让车往南环那条线拐。三人沿旧乡道继续往东,路边有一段灾前施工便道,土被车轧硬了。
    便道上有车辙,是新的,宽度像皮卡。三人不上便道主路,沿外侧的草沟推车,推了几百米,乔麦在路上看见两道鞋印。胶底,鞋码大,往东。
    “今天有人走过这条便道。“乔麦说。
    赵国栋只把灰车往草沟更里侧带,避免留下摩托车印。
    后来切回老国道。省道这一段是涪阳到丰陵的主路。塌方一段一段,不连续。路好就骑,路断就推。雨没停,比从化工区出来时小了一点。
    黑车油表往下压时,乔麦那壶备用油倒进了油箱。
    “还撑得住?“她问。
    於墨澜知道她问的不是油。
    “能。“
    她把空油壶重新绑好,绑得比原来低一点,不碰他的膝盖。
    天黑前,他们看见路边的气象站。
    气象站是两层小楼,院门倒了一半,门牌还在。观测场围栏缺了两段,百叶箱歪在草里,雨量筒倒扣在水泥台边。小楼侧后有一间车库,捲帘门拉下一半,门底卡著一块塑料板。
    赵国栋先下车进院查。值班室是空的,桌上只剩一本皱巴巴的观测记录,潮了。窗玻璃碎在窗台里。旁边车库里停著一辆报废皮卡,轮胎瘪了,后斗里有两只空桶。
    “车库。“赵国栋说,“摩托顶门,人在里面待。“
    乔麦把黑车推进去。於墨澜从后座下来时,脚先落到一滩水里,膝盖一软。乔麦伸手託了他右肘一下,托完就去关车灯。
    赵国栋解灰车后架。塑料布一松,八一槓露出来。
    “现在不要了?“乔麦说。
    “出涪阳这段没人追,够了,先藏这里。“赵国栋说,“明天再往东,如果进丰陵,长枪藏不住。手枪留著。“
    他把枪机和復进簧塞进报废皮卡的备胎槽,弹匣找了块废塑料布裹了,埋到另一处。枪身重新裹好,推到车库里那排废电瓶后面。
    关好车库大门,三人才把雨衣脱了,湿衣服分开摊开。
    手电扣在一只塑料桶里,光线只照见桶周围。三人靠著吃压缩饼乾,轮流喝水。
    乔麦先把水壶递给於墨澜。
    “先喝两口。“
    於墨澜接过去,右手拧盖。乔麦没催他,把他的那块饼乾拆开,连包装一起放到他膝边。
    “路况差,油可能撑不到丰陵。“乔麦说。
    “路上换。“赵国栋说。
    “跟谁换?“於墨澜说。
    “先找空屋。“赵国栋把饼乾碎屑倒进嘴里,“人多的地方不进。“
    赵国栋把车库后窗那块铁皮挪开。外面是气象站后院,水泥地上积著雨水。观测场那边没有灯,围栏缺口也没看见人影。
    他把铁皮放回原位,背包做枕头,靠墙根。
    “我先睡两小时。“
    “你在那个废车里面睡唄。”乔麦说。
    “警戒。”赵国栋说。
    乔麦坐到捲帘门內侧,格洛克放膝盖上。於墨澜上了废车,把座椅往后掰,左臂搭载车窗框上,右手搭在自己的枪上。
    血流得不多,但是疼劲上来了。
    轮到於墨澜守门时,他在车库里走了一圈,把捲帘门的缝压紧。门外是院里的水泥地,雨打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捲帘门底下一道缝里吹进来冷风,贴著他的鞋底走。
    他从车库小门绕回值班室。
    值班室门没了,门框还立著。靠窗那张办公桌翻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纸泡成一团。墙上原本贴著一张气象观测流程表,纸被撕掉半张,底下露出水泥灰。水泥墙上有两道红漆。
    红漆边上有拖痕。竖一道,横一道,不知是十字还是打了个叉。
    红漆下面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箭头。地上落著两个红点,桌脚上也蹭了一道。墙根那一小块水泥比旁边亮,刷漆的人手上带了雨水,漆顺著水印往下拉出一指长。
    於墨澜没去摸那道漆,转身回车库。
    赵国栋醒著。他没动,听於墨澜的脚步。
    “墙上有红漆做的標记,刷了不久。“於墨澜说。
    “刷在哪儿?“
    “气象流程表下面。“
    赵国栋这时候才从包上抬起头。他朝捲帘门望,没看於墨澜。
    “附近有人。“
    於墨澜坐回灰车那一侧,左臂靠墙。墙上的冷透过纱布边往里钻,他把胳膊稍微垫高一点。
    乔麦那边也醒著。她把自己的水壶推到他右手边,又把枪换了一个角度,枪口对著捲帘门外侧的水泥地。
    之后三人还是轮流休息,但都睡得浅。
    东边发灰时,於墨澜起来上一次捲帘门外。雨停了,水洼变浅了。气象站外的旧乡道往东伸出去,路面被雨水洗成一条灰线。
    他走回车库。赵国栋已经在收车上的塑料布。乔麦把手电塞进包。
    “出发。“赵国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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