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夜船

小说:黑雨2027 作者:佚名
    2030年2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961天。
    寧思文从木台后站起来。
    他穿深灰条纹呢子外套,扣子崭新,白衬衫领口翻出来一道。他左手戴金戒指,戒圈卡在肉里,手錶是翠绿色的。
    喇叭没接电,只是摆在桌前。寧思文站到桌旁开口。
    “乡亲们,今天大年三十,我先给各位拜个年。”
    排队的人收住脚。没票拿空碗乞討的也把碗按在怀里。
    “这一年西台又熬过来了。”寧思文一口官腔,“粮、油、盐,咱们镇上还能周转。今天市集开著,手里有票的就买点年货,该交的税也別拖。正月十五前少往外跑,家里有地的看著地,有货的看货,別让外人钻空子。”
    他把手撑到桌子上。
    “年过完,还是地里优先。雨水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寧思文接过顾穗递来的碗,里面不知是酒还是水,一口气干了。
    人群里鼓起几下掌,稀稀拉拉的。郭亮站在木台侧下方,等那点子动静落了,喊了句:“过年了!”
    他举起枪,抬手朝天砰砰放了三枪。
    有人扯嗓子喊“过年啦”,几个人跟著起鬨,旁边摊位呼啦一下热闹起来。刚才挨过一脚那伙人缩在后头,没人应和,只想等集散了能捡点施捨的剩漏。一个少年拿肩头拱前面人的背,想往粥锅那边挪,摊主们趁乱把钢票往兜里掖。
    郭亮把枪收回去。
    讲话散后,肉酒摊前的队伍重新往前挪。卖粥的女人把锅盖掀开,先给交过钱的两个人各盛了一碗。
    於墨澜和乔麦从收税长桌外退出去。走到棚架底下,乔麦拉住於墨澜。
    “怎么了?”於墨澜问。
    乔麦停步,把相机举到两人中间,镜头翻过来,一手搭在他肩上。
    “笑不笑都行,过年留一张。”
    她胳膊伸长了还嫌短,於墨澜略低头,把脸送进框里。快门“咔噠”一声,极轻,把背后的摊位、棚顶和锅沿起的白汽收进里面。
    乔麦垂腕瞟了瞟相机屏:“这还像个过年的样。”然后把相机塞回外套里。
    回坡道时,他们经过邮局后面那条小巷。
    邮局玻璃门没了,里头空著。墙根坐著两个本地男人,年纪都过五十。一个夹著白底烟,烟盒搁在脚边,盒面花花绿绿,印的是外文;另一个拎著白酒瓶,瓶身贴金红色酒標,酒还剩一截。两人脚边放著刚买的豆饼。
    夹烟的那个先开口:“逛完了?”
    於墨澜瞟了一眼,脚步没停,乔麦落在他身后一点,说:
    “不关你事。”
    那人把烟从嘴上拿开,视线在於墨澜外套鼓起的位置和乔麦身来回爬了两趟。
    “借过。”於墨澜说。
    拎瓶子的那个笑出一声:“大年三十,火气別这么冲。”
    夹烟的用手朝集市那边点:“今天人多,眼也杂。在西台老实点。”
    两人重新歪回墙根,一个喝酒,一个看街,像刚才只是顺嘴搭了个话。
    两人下到码头。赵国栋站在岗屋背后墙根,脚边放著两只头盔。他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你们俩人有一个走路不出声。”他说。
    於墨澜没理他这句,从兜里抽出一小袋辣椒麵,塞进赵国栋手里。
    “给你的。”
    赵国栋掂了掂,没问价,把头盔往墙根里踢。
    “还买了蜂蜜。”於墨澜说。
    岗屋那头门帘一掀,古霄从里头出来,肩上披著羊皮袄,手里拎一只白瓷酒壶。
    “赵哥。”他先朝赵国栋叫了一声,又往於墨澜和乔麦身上扫,“於哥,小乔,今天过年,別各吃各的了。我姐那边燉了鱼,联防这边也凑了点乾货,过来垫一口。牌桌都支好了,不来就显得我待客不周。”
    赵国栋没立刻答应,只朝岗屋那头望了一眼。
    “值岗的人也过去?”
    “轮著吃。”古霄笑了笑,“码头还得有人盯著。你们坐里面,我一会儿还得回来换班。”
    话说到这儿,再推让就过了。赵国栋把辣椒麵往怀里一揣。
    “那我们就沾个年气。”
    岗屋后头有一间小灶屋,原先像堆缆绳和船上用品的,墙上熏得发黑。今晚临时收拾出来,中间拼了两张桌板,底下垫木箱。古莹把一口铁锅端上来,锅里燉著江杂鱼和白萝卜,汤色发白,面上浮了一层薄油。
    旁边还有一碟油炸豆饼,一盘切得薄薄的醃肉,一碗凉拌菜。酒是散白酒,装在白瓷壶里。
    屋里坐著三个联防。一个四十来岁,黑脸,左眉尾有道浅疤;一个年纪更轻,手背冻得发紫;还有个老船工模样的,手指关节粗大,抓牌时指尖发黄。三个人都没带枪,枪在外间柜子里,几秒钟就够得著。
    古莹拿碗给他们盛鱼汤,先给赵国栋,第二碗递到於墨澜手里,第三碗落到乔麦跟前。
    “鱼是古霄下午跟人换来的,这边有人养。”她说,“刺多,慢点吃。”
    乔麦点了下头:“谢谢。”
    “还是你们西台阔气。”赵国栋说。
    古霄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先给赵国栋倒了一盅,又给自己满上,到了於墨澜这里只倒浅浅一层。
    “你胳膊有伤,怕你喝不惯西台这口。”他说,“意思到就行。”
    於墨澜端起酒盅碰了一下,唇上沾一点,没往下压。烈酒味在舌尖转开,他就把盅放回去了。
    赵国栋喝得也不快,只抿了一口,伸筷子去夹锅里的萝卜。古莹在一边看见,顺手把装豆饼的碟子往乔麦那头推了推。
    “妹子吃这个,顶饿。”
    屋里先聊的是天气和江面。船今年少跑了几趟,哪一段雾重,哪一段木桩让水泡鬆了。古霄话不密,问起来也像顺嘴带著。
    “听说渝都那边如今排船排得更死?”他给自己添酒,“我们这种小地方消息慢。船一晚到几天,坡上那帮卖粮的就先跟著抬价。”
    於墨澜拿筷子拨开鱼骨,声音平平。
    “哪边都一样。船进出都看调度桌,先记泊位,再看货单。轮到谁谁靠。”
    黑脸联防夹了块醃肉,接过去:
    “那你在港务乾的就是这个?”
    “抄號,递单,跟著跑泊位。”於墨澜说,“杂活。”
    “杂活也分近远。”那个年轻些的联防笑了笑,“城里码头和咱们这头总不一样。渝都那边一个月能见几条大船?”
    於墨澜抬眼看他。
    “见的船多,记得住的少。到我手里都是单子,写完就交。”
    那年轻人还想接著问,古霄先把牌往桌上一拍。
    “大过年的,问这个做什么。”他笑著骂了一句,“城里的事,人家讲给你听你也学不会。来,吃完这口,换著值班,有功夫的替我摸两把。”
    桌上换成一副旧扑克,。赵国栋坐了庄,黑脸联防和老船工坐对家,古霄站在旁边看。乔麦没上桌,只靠墙坐著,捧著碗慢慢喝汤。古莹收走空盘,又添了一次热水。
    牌打得不快。屋里一热,窗纸上的潮气慢慢往下淌。古霄看牌时总爱顺手搭一句,问得不深,却一桩接一桩。
    “渝都港务现在还分日班夜班?”
    “分。”
    “夜里忙不忙?”
    “看天。”
    “你们那边也缺油?”
    “缺。”
    “那船工这活,城里还顶得住?”
    於墨澜把手里那张黑桃九扣出去。
    “顶不住也得顶。轮到谁谁上。”
    古霄笑了一下。他没再追著问,只把牌拢回去,叫那年轻联防出去换岗。门帘一起一落,冷气灌进来,屋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乔麦把最后一截豆饼掰开,放了一块到於墨澜碗边。动作不大,谁都看见了,也没人多看第二眼。
    於墨澜把那块豆饼夹起来。
    这一顿拖到夜深。酒壶见了底,锅里只剩白萝卜和汤。古莹收碗时,外头栈桥那边换了一轮岗,木板响了几下又静下去。
    古霄把他们送到宿舍门口。
    “今儿就这么著。”他说,“车都在墙根,夜里雾重,別往江边深处走。真有动静,岗屋这边通知你们。”
    赵国栋点头:“劳你们费心了。”
    回屋以后,赵国栋脱外套时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说你之前是总调。”
    “想摸渝都的底。”乔麦靠到床头,“古霄不是你朋友吗?”
    “还算收著。”於墨澜把蜂蜜在包里塞好。
    “这边的联防跟渝都和西台两头做生意。”赵国栋说。
    煤炉子里那点火慢慢塌下去。赵国栋回了隔壁,门帘垂著。
    於墨澜刚躺下没多久,乔麦就坐了起来,开始系外套。
    “我去看一眼摩托。”她说。
    於墨澜偏头看她:“这会儿?”
    “雾太大,怕链条上锈。”乔麦把帽檐压低,“再到车上拿个勺子吃蜂蜜。”
    隔壁赵国栋也听见了,在墙那头说了一句:
    “別往栈桥头去。”
    “知道。”
    乔麦没背弓,只把一只小手电和小刀塞进外套里侧,掀帘出去,没带枪。於墨澜没有跟。他躺著听,先听见她的脚步在墙根那边停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彻底静下来,只剩江水拍木桩。
    他没闭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帘轻轻一动,乔麦带著一身雾气回来,袖口和肩头都湿了。
    她先把帘子压实,才走到床边,靠在於墨澜旁边。
    “来的船不大。”她声音很低,“没开灯,船头蒙了一层黄布。”
    於墨澜坐起来。
    “靠哪边?”
    “栈桥外,侧面,没往泊位贴,拍不清楚,就没拍。”乔麦把手电和扳手掏出来,放到床沿,“船上三个人,岸上接货的四个,都是熟手。但不是刚才那几个联防的。”
    “下了什么东西?”
    “纸箱,麻袋,挺沉。”乔麦抹了一把睫毛上的水,“东西没往岗屋这边过,直接拐进客运站后面那条道了。”
    乔麦把外套脱下来,搭到床尾,湿气慢慢从布料里散出来。
    “打牌的时候来的。”
    於墨澜点头。
    乔麦看著他:“我没再往里跟,再跟就容易撞上。”
    “嗯。”於墨澜咳嗽了一下,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小乔,帮我倒点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