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肥皂

    2030年3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993天。
    广播七点响。没有了车水马龙的干扰，楼群中的回音直接落到枕头边上。先报晨检、点名、开工，末了添了一句：渝都核验组驻点期间，各厂区按调班表执行。
    於墨澜醒得比广播早。昨晚那粒胶囊把热量压下去一些，但胸口里还掛著一线灼辣，起身太急就被牵得肺子疼。雪白的床单被他睡出一片人形汗印，床脚那条泥裤子已经干了，穿裤子的时候他掰了一下，直往下掉渣。
    服务员敲门，乔麦跟在后面。盘里一颗煎蛋，两块切开的馒头，半盒午餐肉，旁边一小碟醃萝卜。午餐肉切得很厚，白油沾在瓷盘边上，凝成一圈。
    “於先生夜里还烧吗？“服务员把盘子摆好，把门轻轻带到一道缝，“再发烧就喊一声前台。让医务点把胶囊再给您备几颗。“
    於墨澜摇了下头。
    “被褥还有。“她又添一句，“我一会给您换。“
    她退出去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乔麦在门內站了一会儿，听確认楼道里没有脚步了，才把保温杯拧开推到他手边。她又往那盒午餐肉看了一眼。
    “先垫上。“她说，“我们早吃完了。“
    於墨澜咽了一口馒头。药味还没散，油腥一顶，胃里就往上翻酸水。他喝了一小口热水。
    “你慢点。“乔麦说。
    乔麦在他对面坐下。她的手背贴在桌沿上，手指细而硬。她对生人话少，对於墨澜稍微多一些，只有骂梁章和赵国栋的时候才捨得说长句子。
    下楼经过餐厅。两张桌子刚收空。靠窗那桌还没撤，盘子里剩著半截火腿肠和没动完的咸蛋黄，蛋黄沙土一样的顏色。前台见他们下来，立刻把登记夹合上，问要不要再带两瓶水上车，乔麦说不用。於墨澜回头看了那半截火腿肠一眼，又把目光收回鞋面。
    大厅里人已经齐了。
    赵国栋坐在沙发上等，梁章靠在门柱上，眼睛盯著门外，桂俊林蹲著繫鞋带。
    一个女秘书样的人站在前台外，戴著眼镜，头髮盘著，穿了件乾净的棉服，怀里抱著一只新文件夹，人造革的，稜角分明。
    门外停著两辆车，一辆白色丰田，一辆旧三菱。一个男的站在三菱旁边，寸头，穿迷彩服，腰里別著五四。他看见他们出来，把菸头丟在地上，用脚跟拧了两下。
    “赵组长你好。我是吴路，联防的。今天我跟车。“
    赵国栋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握手。
    车先去管理楼。
    梁霖致在大厅露面。他四十出头，头髮往后梳得很齐，外面披著一件军绿大衣，大衣领里露出衬衫领，浆得很硬。他握手时手心很乾燥。
    “几位辛苦。“他说话不快，川渝口音收得很乾净。
    “路线我让子寧排好了。码头、料场、日化厂、种植棚、配粮窗口、医务点。看完哪儿想再走一遍，子寧带著走第二趟也成。“
    “不用专门排。“赵国栋说，“你们该出货出货，该发粮发粮。我们就跟你们的车走。“
    梁霖致笑了一下：“不会专门排。提前安排是怕几位浪费时间。这阵子总下雨，老厂老站走起来不容易。“
    赵国栋没接他这一段客气。“那就麻烦梁主任和王秘书了。“
    赵国栋先转身。梁霖致跟到门口，没再送出去。
    门关上之前，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墙上的厂区图。图上钉子还是新的，钉头很亮，排了一溜。
    王子寧在门廊下分车，声音放得很轻。
    “桂工和高工跟港务的曾队先进码头內线，对装卸台帐，再看明后两天的排船窗口。梁工也跟著一道，你们都是港务跑过的，业务熟。“
    桂俊林听见“桂工“，转头看了高俊才一眼。高俊才把刚抬到一半的眉毛又压下去。乔麦从他俩中间走过，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桂俊林的手臂，就一下，桂俊林会意，没有出声。
    “赵主任、段覆核员、乔同志、於先生坐丰田。“王子寧继续说，“我和吴队隨车。“
    梁章上三菱前往丰田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还是灰青色，好几天没刮鬍子，下頜一层短胡茬。
    “船我盯著。“他对赵国栋说，又转向於墨澜，“老於，別总下车吹风。“
    “知道。“於墨澜说。
    赵国栋点头：“先干你的。“
    梁章应了一声，上车。
    上午的夔门把昨晚那层潮腥味收了起来。路边的泥水还在，能被车轮压过去的地方都重新铺了碎石。门口的工牌一排排掛著，很整齐。
    梁章他们去码头，於墨澜等人去种植棚。种植棚里很暖，塑料棚布內侧掛著水珠，菜苗一行一行排著，叶片小，绿得发硬。王子寧说，这一批再过二十天能补进公粮。
    配粮窗口也很整齐：铁捲帘门开著，发放表贴在墙上，登记本摊开，秤被擦得很乾净。赵国栋抽看了几张工票，段文蕙拍了墙上的表、登记本和秤盘。
    至少摆在眼前的这一截都是齐的。
    於墨澜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两遍，没出声。
    日化厂排在下一站。
    厂房门一开，碱味、油脂味和被湿布裹著扑出来。这股味没什么攻击性，反而很乾净，就是有人用洗衣粉洗过抹布的味道。於墨澜没咳嗽，但深吸进去舌根就麻，鼻子里像被一只小手抠了一下。
    半成品皂条从铁槽里慢慢推出来，灰白色的，然后被刀切开，露出更白的一截。墙上贴著日產量，昨天的数字比前天还高出一点。
    王子寧指给赵国栋看：“前天把原料补齐了。昨天和今天能多出一批。渝都市区那边催肥皂催得也紧，下游昌仪也有卫生需求。“
    赵国栋没说话。段文蕙抬相机，拍了原料桶、成品架和领料单。
    女工们戴著口罩，手套都是用旧的，谁也不看镜头。她们把皂条推到案板上，切块，刮边，码进塑料筐，每次都是同样的高度。靠墙那排有一个挺著肚子的，腰上系一根白布带，每码完一筐，腰就低一下，再撑起来。没人帮她，她也不抬头。
    靠门那排小凳上坐著三个孩子，手里拿著刮刀，把皂条边角刮进铁盆。最大那个肩膀已经有了骨架，脸还没长开。中间那个嘴唇乾裂，总是伸舌头去舔。最小那个坐在凳沿，脚够不著地，鞋头落了一层灰白的粉霜。
    乔麦在最小那个孩子面前半蹲下来。她蹲得很慢，让自己的脸正好对著孩子的脸。
    “小孩，几岁啦？“她说话时把声音故意弄尖一点。
    孩子没直接答。他先看王子寧，又看管线的班长。班长没动，他才开口。
    “十一。“
    “在这儿做啥？“
    “刮边。“他把刮刀往铁盆里按了一下，“做肥皂。“
    王子寧接过话：“他家里大人都在线上，娃跟著来帮帮忙。上半天班，不进正式工时，单子上不掛他们名字。“
    “不进工时。“赵国栋慢慢重复了一下，又看她，“那记在哪？“
    王子寧翻文件夹：“附属工登记。“
    孩子们听见“登记“两个字，头低得更快。最小那个手套太大，松松垮垮套在腕子上。刮刀一滑，指背擦到铁槽边，没出血，只红了一道。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又把刮刀贴回皂条边。皂屑顺著刀刃落下来，落在他鞋面，添上新的霜。
    乔麦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白底蓝条，是她从渝都带出来的。
    “含一颗。“她把糖往孩子手心里一塞。
    孩子没敢合手，他先看了班长一眼。班长別过脸去。
    “给你的，没人说你。“乔麦说。
    孩子这才慢慢把手指收上来。他的手套空著半截指尖，虎口处有道破口。糖落进掌心，他没有剥，紧紧握了一下。旁边一个女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干活。
    靠窗那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还晓得给娃儿糖。“
    另一个声音贴著机器：“假惺惺得很。要不是他们来，娃儿今天用得著补班？还带记者。“
    第一个声音又压上去：“小点声。“
    乔麦的手收回来，站到於墨澜身后。
    “龟儿子还不走。“远处有人说。
    骂声很小，但於墨澜听见了。他原本想咳，喉咙里却被那股碱味糊住，咳不出来。
    班长走过来，把铁盆往孩子脚边踢了踢。
    “別停。“他扔下两个字，没看乔麦。
    孩子把糖往袖口里一塞，刮刀又贴上皂边。
    乔麦的脸绷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没去看那几个骂人的人，也没去看赵国栋。
    赵国栋这时才开口，问的不是王子寧，是班长。
    “班长贵姓？“他问。
    “姓何。“
    “调班昨晚几点通知到你？“
    班长愣了一下。他转脸看王子寧。
    王子寧接得很快：“昨晚有调班。九点签的字，十点广播。“
    “谁签的？“
    “管理处。“她把一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叶副主任的章。“
    “叶副主任今天在？“
    “外出对帐，明天回。“
    赵国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退回去，递给段文蕙。段文蕙把它平摊在自己文件夹上，按了一张。
    后排一个女工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班长回头看她，她立刻把一筐皂块搬起来，肩膀往下一沉，把脸藏到筐后。
    厂房里那点机器声忽然清楚了。切刀一下下落，刮刀一下下响，铁筐拖过地面。没人停。包括那个挺著肚子的女工。包括那三个孩子。
    中午补餐送到日化厂后门。
    饭桶摆在墙根。门口掛著“夜班补餐“的木牌，下面又临时贴了一张“核验期间分批就餐，不得滯留“，浆糊还没干。
    几个工人端著碗站在屋檐下吃，没人坐。碗里是灰黄的稠糊，麦麩混著碾碎的杂粮，糊里浮著几片白菜帮子，叶根那段，最硬的一截。还有切碎的酸萝卜。油星很少。汤麵上有一点黑色的焦末，是桶底糊的一层被刮起来的。
    打饭的女人五十来岁，围裙湿到腰下，袖口沾著麵糊，黑黄黑黄的。
    赵国栋问：“这顿算早饭还是午饭？“
    女人看王子寧。她的眼角发黄，是被烟燻久了的顏色。
    “早饭过了，午饭还要等。“她说，“这是给下夜班的补的。“
    她报完又低头给下一个人舀。那一勺舀得浅，排队的男工瞪她一眼。王秀芬把勺子伸回桶里，又添了半勺，动作很快。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排在最后。他袖口里小小的鼓包还在。轮到他时桶底只剩稠的和糊的了。王秀芬用勺子颳了两下，给他盛了半碗，又从旁边盆里捡了两片白菜帮子压上去。
    管食堂的那个男人看见了。他四十多岁，禿顶，胸前別著一张工牌。
    “秀芬，照规矩打。“
    王秀芬把勺子往桶里一插。
    “娃儿颳了一早上，半碗水都没喝。“她说，“添一片菜根不算超吧。“
    “不是这碗超不超的事。你男人那张误工单还没核完，你少给我惹事。“
    王秀芬不说话了。她把桶沿上的糊刮乾净。她手背上有一块旧烫疤，红得发亮。
    孩子端著碗，站在墙边吃。先把那两片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得有声。再低头去舀那点糊。吃到一半，他摸了摸袖口，確认那颗糖还在。
    乔麦看著他，手在自己的裤兜里又摸了一下。她朝段文蕙那边瞥了一眼，段文蕙也正看她。
    他们从后门往外走时，食堂门口多了两名联防。没做什么，就只是站著。吃完的人把碗往水桶里一涮，又往各自的生產线走。
    一个男工经过丰田旁边：“龟儿子看够没？“
    声音不大，但够几个人都听见。
    吴路听见了。眼皮动了一下，没回头。王子寧像没听见，还是那个脚步，还是那个文件夹。
    乔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骂人的男工已经被两个联防夹在食堂侧门边。一个抓他的胳膊，一个把他的工牌从胸前翻出来看。男工没挣，只把脖子往回缩。他的工服领口被人攥住了。工厂机器的声音盖过了他想说的下半句。
    谁也没看那边。排队的人继续吃，吃完的人继续涮碗，然后继续往各自的產线走。
    乔麦的手搭在车门上。
    “小乔，上车。“赵国栋说。
    乔麦没动。
    孩子从厂房门口跑出来。腿还没从凳子上醒过来，跑得很慢。
    他跑到乔麦面前，把那颗薄荷糖递迴来。糖纸没拆，沾了一点灰白的皂粉，蓝条还在，只是不那么蓝了。
    “姐姐，“孩子咽了口口水，“不能拿。“
    乔麦低下头看他。
    “谁说不能？“
    孩子没答。他只把糖往前递了递。
    工服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腕口上一圈白裂的皂碱伤，绕著腕骨闭合，顏色比皮肤淡。那一圈不流血，也不结痂，皮肤薄薄的。比那一圈再往上一点，还有更早的一圈，顏色更淡。
    於墨澜在车里看见了。他胸口里的那条灼辣又顶上来，呛得他眼角微微发酸。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个孩子的胳膊可以怎样老。
    乔麦伸手去接。
    於墨澜先一步下了车。他没问任何人，也不绕乔麦。他把糖从孩子掌心里拿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手套，手套硬得像一块肥皂。
    “回去吧。“他说。
    孩子听了，转身往厂房跑。跑到门口被班长喊住，低头站了一下，重新坐回那张小凳。班长抬手在他头顶上虚拍了一下，没拍到。
    乔麦跟在於墨澜后面进车，一句话没问，也没看后视镜。
    於墨澜把糖纸折了一下。指头一用力，糖在纸里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