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只剩下最后一丝余光,再往后倒十分钟,夜晚就要来临了。
水泥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著伸进山里。
两边的树往后倒,摩托车突突突地响。
宋诚坐在后排,看著越来越近的村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慢。
慢到路边的每一点风景,都是那样的清晰。
好像这短短的十余天里,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就是……”
“回家的感觉吗?”
宋诚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徐志伟还想凑过去听,却在扯动之下听见了撕拉一声。
——
村子近了。
从远处看,整个寨子就像一片叶子,水泥路是它的脉络,弯弯曲曲地伸进每一条岔道。
脉络两边,房子挨著房子。
贴著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刷了一半水泥的红砖房,土坯墙的老房子。
还有几座哈尼族传统的蘑菇房,茅草顶,木架子,矮矮地蹲在那里。
正是晚饭的时候。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一缕一缕的,被晚风吹散。
晚上的空气是凉丝丝的,里面混著柴火味,米饭香,不知谁家在炒著辣椒,呛得人想要打喷嚏。
村道上,几个土狗追著几个小孩跑。
小孩的尖叫声,狗叫声,大人的呵斥声,混成一团。
一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那群小孩立刻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然后一鬨而散,往各自家里跑。
狗也跟著跑,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好像还没有玩够。
摩托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扬起一点灰尘。
——
村口的牌坊到了。
那是哈尼族传统的寨门,木头搭的,顶上盖著茅草,两边掛著些看不懂的符號。
晚风吹拂,那些符號轻轻摇晃著。
听扎戈说,这个门已经有了上百年歷史,是村子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而在那牌坊下面,坐著一个人。
宋诚眯起眼,远远的看过去,没多久便认出来了。
叶妲阿姨。
她穿著哈尼族的传统服饰,头上还戴了银饰,坐在门旁的石墩上,双手叠在膝盖,安安静静地看著远方。
旁边几个妇人围在一起聊天,时不时看他一眼,打趣几句。
“阿梅(阿妹),又等你的崽子回来啊?”
“好久不见,你来这里坐哦。”
叶妲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將头髮理了理,目光没有收回来。
她的头髮还是乌黑的,只在鬢角夹了几根白丝。
小麦色的脸上泛著红光,是那种常年在山里劳作才有的健康气色。
时间给她带来了不少痕跡,但这位当年十里八乡的大美人放到现在也可以说得上一句风采不减。
她的眼神清澈,望著远方的时候,就像风吹过稻田,一层一层的浪涌过去,又涌回来。
寧静。
温和。
摩托车在叶妲面前停下。
扎戈坐在上面,笑嘻嘻地看著她。
叶妲站起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阿诚呢?”
“我先回去把菜弄好。”
扎戈咧著嘴:“至於他呀,你等会就能见到了。”
隨后摩托车再次发动,一溜烟地便往村子里面去了。
叶妲表情有些疑惑,然后顺著水泥路往远处看。
路的尽头,两个小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走近了,能看清了。
一个走在前面,高一些,瘦一些,步子不急不慢。
应该是宋诚。
而另一个……不对,怎么会有另一个?
叶妲感觉有些怪怪的,怕不是这几个人都在瞒著她?
她接著往下看。
那一个跟在后面,矮一些,胖一些,走路的时候一顛一顛的,像是口袋里有东西在晃。
叶妲往前迎了几步。
等两个人走近,她先看到的是那个胖的。
裤子上破了一个大洞,从膝盖一直裂到小腿,走路的时候布片一扇一扇的,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
“这是怎么搞的?”她问。
宋诚看了一眼徐志伟的裤子,忍住笑:“没事啦,等会让他换一条就好了。”
“你没事,我很有事啊!”徐志伟的吐槽有些无力。
叶妲点点头,然后转向他。
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脸上。
“阿诚,让我看看你。”
她的手粗糙,但很轻柔,很温暖。
常年干活的茧子蹭在他的脸上,有些扎。
端详了一会儿后。
她的眼睛肉眼可见的泛起了怜惜。
“怎么瘦了?”
宋诚愣了一下。
那些话——直播成功,狗头金挖到,还有那些事情,全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的手接过来,握了一下。
“走吧阿姨,”他说,“咱们回家。”
叶妲笑著点点头,看向徐志伟。
徐志伟赶紧往前站了一步,挤出笑脸。
“阿姨好!”
“我叫徐志伟,是宋诚的朋友!”
声音有点大,像匯报工作。
叶妲看著他那个破洞的裤子,又看著他那张紧张的脸,笑了笑。
“走吧,阿姨带你们回家吃饭。”
“今天杀了一只鸡,又买了条鱼,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叶妲一边走,一边说著菜名,把旁边的二人馋得不行。
——
三人沿著水泥路往里走。
两边的人家都敞著门,有的人端著碗蹲在门口吃,有的人搬个小板凳坐著聊天,有的大人正追著小孩餵饭。
见到叶妲,大家都抬起头打招呼。
“阿梅,怎么带著两个娃子出来逛啊?”
“你家阿诚回来啦?哟,还带了个朋友?”
“就是……”
隨著奇怪的目光看来,徐志伟连忙把那几块布片抓了起来,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奇怪。
“都叫你不要乱动了。”宋诚在一旁低语道。
“我也不知道啊,这条裤子一千多呢。”徐志伟有些欲哭无泪。
叶妲没有去听那些嘀咕声,而是和街坊邻居打起了招呼。
点了点头,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了。
徐志伟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第一次来到这种村子里,什么都新鲜。
那些房子、那些狗、那些端著碗的小孩,他都看不够。
有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鸡,鸡扑棱著翅膀飞起来,把他嚇一跳。
宋诚走在他旁边,偶尔指一指某个方向,说一句“那边是山”,或者“那边有条河”,就没话了。
徐志伟憋了一会,最终忍不住小声问:
“诚哥,刚才那个……是咱妈?”
宋诚看了他一眼。
“叶妲阿姨。”
“哦哦,阿姨。”徐志伟点点头,“那……那咱爸呢?”
宋诚没说话,只是往前看了一眼。
路的尽头,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亮著灯。
——
门是虚掩的。
宋诚推开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扎戈在剁鸡,刀落在案板上,又快又重。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一闪。
厨房的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后面,一只洁白的小腿收了回去,轻的像白鹿涉水,点一下就没了踪影。
只有帘子在晃。
宋诚发现了,但没有明说,也没有呼喊。
徐志伟什么也没看见,还在那儿东张西望。
“进来呀。”
叶妲率先一步走进了大厅里,站在刷著绿漆的大铁门处,对著二人招著手。
他们走了进去。
然后,三个人的眼神,几乎是同时,落在了堂屋正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扎努。
那个乾巴老头,佝僂著腰,坐在一张竹椅上。
手里握著旱菸杆,菸斗里还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爸,他们都回来了。”
叶妲走到他的旁边,轻轻地摇醒了他。
他抬起头,似睡非睡的眼神亮起,看著他们。
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古怪,让人看不透是什么意思。
那种眼神,宋诚见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老头就是用这种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只闯进林子里的小兽,想知道他有没有本事活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扎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向下移,移到他手上的老茧,移到他走路时那种稳当的姿势,移到他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烟杆在手里转了一下。
“宋诚。”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將目光同时放到了宋诚身上。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老头会做出如何反应。
而宋诚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等待著他的审判一般。
只见。
扎努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宋天行,你的孙子。”
“还不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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