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在江州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郭永年带著小周把李建军的全部底细翻了个底朝天。第一站去的財政局,调了李建军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考勤记录、工资流水、报销单据。结果让他们沉默了很久——工资每月一万二,考勤记录上密密麻麻全是请假,但每一张假条都手续齐全。去美国救周教授,是国安部安排的。去缅甸救人质,事后补的假条,上面有省厅的批示。弟弟结婚,请的是婚假。每一张假条背后都有一份红头文件支撑著,像是早就准备好等人来查。
小周看著那摞假条,嘀咕了一句:“这人一年请了快两百天假,但每一张假条都能找出上级部门的红头文件。郭处,您见过这种副科级吗?”
郭永年没回答。他见过很多被调查的干部,没有一个像李建军这样——请假最多,背景最硬,材料最齐。好像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提前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第二站是银行系统。他们调了李建军名下所有国內帐户的流水。结果再次出乎意料——国內帐户的余额加起来不到两百万,最大的一笔入帐是工资,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给弟弟买婚房。那几套豪宅,购买资金全部来自境外帐户,每一笔都附有sec的备案文件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不是“贪”来的,是“炒”来的。人家在美国股市里白手起家,赚的是美元,依法纳的是美国的税,投资的是美国的公司。你管得著吗?
第三站是真偽核实。郭永年通过內部渠道,向国务院办公厅发了一份证件真偽核查函。当天下午,国防部一位少將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电话內容很短,只有三句话——“李建军的特別安全顾问身份是真实的。授予程序合法合规。请地方纪委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省纪委书记掛了电话,又给郭永年打了个电话。內容更短,只有一句——“老郭,那个证件是真的。不是一般的真,是总理亲自签发的真。”
郭永年握著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李建军,没有问题。每一分钱都有合法来源;他的个人身份经国务院办公厅核实,是真实的;至於生活作风问题,经核实,他与三位女性的关係不属於法律意义上的“不正当关係”。报告最后加了一句:建议追究举报人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
消息传开的时候,李建军正坐在別墅的沙发上,给念安念平冲奶粉。林晚晴接了电话,是林国栋打来的,说调查结论已经送到省纪委了,郭永年的人下午就撤回省城。同时,秦勇被江州市公安局以涉嫌诬告陷害罪刑事拘留,抓捕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被警察堵在门口,连鞋都没穿。
林晚晴掛了电话,把结果告诉了所有人。王雨嫣从电脑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意料之中。他的每一分钱,每一次请假,每一个身份,都有合法备案。查得越深,越证明他是清白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林薇薇抱著念平,轻声接了一句。
下午,李建军回了一趟財政局。不是为了復职——復职是迟早的事——是因为刘局长打电话来,说有人想见他。他走进財政局大院的时候,保安老张正在喝茶,看见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李主任!您回来了?”老张站起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我就知道您没事!您怎么可能有事!”
大厅里,几个同事看见李建军,同时安静了。目光依旧复杂,但这回谁能说什么——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人家不是吃软饭的,是真有本事。人家不是来路不明,是来路太明,明到国务院都给他背书。
李建军走进局长办公室,看见沙发上坐著郭永年。
四天前,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两个人。那时候郭永年是来调查他的。现在,郭永年是来道歉的。
“李主任,调查结论出来了。”郭永年手里拿著那份调查报告,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的所有情况,我们都核实过了。没有问题。省纪委已经正式撤销对你的停职决定。”
李建军接过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郭处长,辛苦了。秦勇那边,审得怎么样?”
“他全交代了。举报信是他写的,顾家的人通过掮客给他提供了你的身份信息和举报渠道。他以为写封信就能把你搞倒,顺便討好顾家,让顾家帮他挽回酒店股份的损失。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郭永年顿了顿,“李主任,我个人,向你道歉。”
李建军看著他,没说话。郭永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小周在旁边也跟著鞠躬。刘局长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郭处长,道歉我收下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带回去。”
“你说。”
“顾长松的问题。”李建军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推到郭永年面前,“他利用自己在纪检系统的影响力,把一个合法证件说成偽造证件,把合法投资说成巨额財產来源不明,把家属认可的婚恋关係说成不正当关係。这些行为,涉嫌滥用职权和诬告陷害的共同犯罪。这里面是顾长松近十年来所有违规违纪的证据,包括他包庇过的几个腐败分子名单、他打招呼干预过的案件卷宗、他利用老干部身份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的財务记录。原件已经同步报送中纪委。这一份,是给省纪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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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年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是顾长松在六年前为一个已经被判刑的腐败分子说情的电话记录。第二页,是顾长松利用老干部身份,为儿子在云南拿下一块工业用地的批示文件。第三页,是顾长松收受某企业价值六十万的字画一副的登记记录,当时登记的是“借用”,至今未还。一页一页,每一页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经办人,全部列明。郭永年的手开始发抖。他办了二十年的案子,从来没见过被调查人反向拿出如此完整、如此精准的证据链。
“李主任……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不能告诉你从哪里来的。但你可以核实——每一条线索,都有对应的原始档案、银行流水、通话清单作为支撑。省纪委只要按图索驥,所有证据都能闭环。”李建军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另外,郭处长,帮我转告顾长松一句话。”
“什么话?”
“他儿子在云南拿的那块地,是违规的。让他儿子七天內把地退了,逾期不退,材料直接送最高检。”
郭永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转告的。”
李建军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几个科室的门都开著。他走过的时候,有人鼓掌。不是上次那种全场起立的热烈鼓掌,是零星的、不由自主的。张姐从信息中心探出头,手里还抱著那盆绿萝。“李主任,你的绿萝,我养得可好了。你看,新叶子都长出来了。”张姐的眼眶红了。
“谢谢张姐。”李建军接过绿萝,继续往前走。
老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冲他竖起大拇指。“建军,我说过,你是狠人。”
李建军笑了。“不是狠人。是带证上岗的普通人。”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走廊。
走出財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林晚晴的法拉利停在门口,她靠在车旁,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戴著墨镜,嘴角翘著。王雨嫣站在她旁边,穿著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裤,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林薇薇坐在车里,念安趴在她腿上,正啃一个玩具方向盘。
“搞定了?”林晚晴摘下墨镜,眼睛亮晶晶的。
“搞定了。”
“秦勇呢?”
“刑拘了。”
“顾长松呢?”
“材料送到省纪委了。他儿子的地,七天內不退,送最高检。”
林晚晴笑了,笑得像一只得意的小猫。“上车。我妈做了饭,让咱们回去吃。”
李建军上了车,法拉利引擎轰鸣,驶出財政局大院。门口的老张冲他们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午十一点半,林国栋家。
李建军有段时间没来岳父家了。林国栋住在市委家属院,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树下停著一辆老款奥迪。周慧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菜。林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李建军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来了?”
“林叔。”
“別叫林叔了。”林国栋看著他,“调查结论都出来了。你清清白白,合法合规,没问题。叫爸。”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目光。“……爸。”
林晚晴在旁边噗嗤笑出声。王雨嫣低下头,嘴角翘著。林薇薇抱著念安,微微侧过脸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老林,你让建军叫你爸,那雨嫣和薇薇呢?”
林国栋看了王雨嫣和林薇薇一眼。“都叫。”
王雨嫣低下头,耳朵红了。“林叔叔……”
“叫什么叔叔。”林国栋大手一挥,“跟著晴晴叫。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晚晴走过去,挽住林国栋的胳膊。“爸,您今天真帅。”
林国栋咳了一声。“少拍马屁。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周慧做的菜摆满了一桌——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醃篤鲜、凉拌海蜇。李建军坐在林晚晴和王雨嫣中间,林薇薇抱著念安坐在对面,念平躺在婴儿提篮里,在桌子旁边睡著了。周慧不停地给三个女孩夹菜,碗里堆成小山。李建军碗里也是。
“建军,吃这个。狮子头,我燉了一上午。”周慧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
“谢谢妈。”
周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这孩子……再叫一遍。”
“妈。”
“哎。”周慧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著,“老林,你听见没有?建军叫我妈了。”
林国栋端著酒杯,嘴角翘著。“听见了。叫得好。”
吃完饭,林国栋把李建军叫到书房。这间书房不大,两面墙全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政治、经济、歷史的书,有些书脊都翻烂了。窗台上摆著一盆君子兰,长得很好。林国栋关上门,示意李建军坐下。
“建军,工作的事,你有什么打算?省委组织部孙副部长上次找过你,想调你去省委办公厅正处级。那件事还算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再联繫。”
李建军想了想。“爸,我想留在江州。”
“为什么?”
“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天天开会,天天写材料,不是我的长项。我在信息中心摸鱼摸了一年多,业务熟了,人也熟了。再说江州这边的產业布局刚起步。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要落地,鈦晶能源的固態电池產线要选址,林氏集团下个月掛牌,这些事都离不开江州。我要是去了省城,来回折腾,效率太低。”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你想过没有,留在江州,意味著你永远是个副科级。你在江州再干二十年,也未必能升到正处。”
“无所谓。级別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你想要什么?”
李建军看著窗外。“我想要自由。想上班就上班,想炒股就炒股,想救人就去救人。没人管我,我也別管別人。这种日子,比什么级別都值钱。”
林国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级別没有意义』的年轻人。我相信你是真这么想的。既然这样,我支持你。不过有一条——你在江州,得帮我看著晴晴。她快毕业了,嘴里喊著要留在京城,但我知道,她捨不得你,也捨不得江州。她要是留在江州,你得给她安排个事做。”
“她想开服装店。”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服装店?好,好。比她妈有出息。”
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晚晴探进半个脑袋。“爸,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在说你开服装店的事。”李建军说。
林晚晴眼睛亮了,推门进来。“爸!您同意了?”
“同意。只要你不找我拨款,什么都同意。”
林晚晴走过去,在林国栋脸上亲了一口。“爸,您最好了。”
林国栋擦著脸,嘴上嫌弃著“多大了还亲”,但嘴角一直翘著。
从林国栋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李建军开著车,副驾驶上是林晚晴,后排是王雨嫣和林薇薇。念安和念平都在安全座椅上睡著了。车子驶出市委家属院,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军,我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林晚晴侧过身看著他。
“他问我,想不想去省委办公厅。”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
林晚晴眨眨眼。“为什么不去?正处级呢。”
“不想去。我在江州待著挺好的。上班摸鱼,下班炒股,回家抱孩子。去了省委办公厅,天天写材料,哪有时间炒股?”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晚晴笑了。“你是捨不得我们吧?”
“捨不得你们,也捨不得念安念平。”
“算你有良心。”她靠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后排,王雨嫣轻声说了一句。“建军,你留在江州,林氏集团的掛牌筹备会更方便。我和薇薇可以把办公室设在江州,不用两地跑。”
林薇薇点头。“外公说,他已经把顾长松的黑材料整理完了,通过老部下送到了中纪委。顾长松被立案审查是迟早的事。”
“薇薇,替我谢谢外公。”
“外公说不用谢。他让你好好筹备婚礼。他说他九十七了,就想亲眼看著你把我娶进门。”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会的。”
傍晚,李建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著,国际期货市场的行情在跳动。布伦特原油突破了一百二十美元,纽约黄金衝到了两千三百五十,纳斯达克指数因为量子视界的財报超预期而大涨百分之四——他的帐户数字,又往上跳了。
手机震了。是周正阳发来的消息。
“李顾问,沙旺在缅泰边境被控制住。另外,秦勇的审讯有新进展——他交代,顾家通过掮客给他提供举报材料的时候,还附了一份你在妙瓦底行动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东协国际残余势力拍的,顾家想用这些照片证明你『非法持有武器、境外杀人是严重犯罪』,作为举报的补充材料。但秦勇没敢用。他怕事情搞太大,自己被卷进去。这份材料现在在江州市公安局手里,已经被认定为诬告陷害的证据链之一。”
李建军看著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顾家拿到妙瓦底行动的照片,说明他们跟东协国际有联繫。”
“我们也在查这条线。如果能证明顾家跟跨境犯罪集团有勾连,那就不只是诬告陷害的问题了。顾长松、顾长卫,甚至整个顾家,都要面临更严重的指控。”
“继续查。有进展隨时通知我。”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能量在体內缓缓流转。脑海中的信息流告诉他:在大洋彼岸,量子视界的ceo麦可·戴维森刚开完董事会,会上全票通过了与林氏集团的独家技术授权协议。在京城,中纪委的举报网站上,顾长松的黑材料被一份一份上传。在江州看守所,秦勇正对警察交代自己怎么被顾家当枪使。在江州自己家中,林晚晴和两个姐妹正在核对婚礼宾客名单,水晶吊灯下时不时传来爭论和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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