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归途

    走廊里安静了。碎木块散了一地,矿泉水瓶滚在墙角,黄建忠还蜷在椅子里,右手手腕上的深红色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他的老花镜掉在脚边,镜片朝上,映著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没有人去帮他捡。方志同已经走了,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只留下三个被笔尖戳破的洞。刘成扶著墙壁一步一步往电梯口挪,裤腿上还沾著矿泉水渍,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他顾不上看,只是在心里反覆念叨一件事——回去就跟冯国昌说,这事我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韩琳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碎成几百块的桌子,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黄建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抱著文件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想,她把李建军这个课题锁进绝密保险柜是对的。
    李建军走出那栋灰白色的大楼,站在台阶上。外面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还在烧。他刚从外地踏勘回到京城,满身泥泞,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接到了周正阳发来的加密文件。他看完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开”。现在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道旧伤还没拆胶带,血跡透过纱布洇出来,那是香山別墅的混凝土碎屑嵌进去留下的。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这群人没完没了。
    郑明远缩回去了。消停了没几天,又冒出来一个黄建忠。一个退了休的、写了一辈子建言献策方案从来没人搭理的老头,想在入土之前把自己最后一点不甘心写成一份新的评估报告,把“李建军”三个字塞进他那个从来没人翻过的档案柜里当镇纸。凭你也配。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正阳的车停在台阶下面。他站在车门旁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还亮著那条加密信息。他看见李建军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建军把左手那圈染了血的医用胶带撕下来了,不是小心地拆,是一把扯下来,连著乾涸的血痂一起。纱布被丟进路边的垃圾桶,咚一声,很轻。
    “李顾问,里面……”周正阳没问完。
    “告诉他们,再有这种事情,就別怪我出手伤人。这次是黄建忠的手腕。下次是谁的脖子,我说了算。”李建军头也没回,逕自走向另一辆车。周正阳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声“明白”还没出口,李建军的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长安街。京城的傍晚灰濛濛的,路边的银杏树还没抽芽,光禿禿的枝杈在风里摇来摇去。李建军坐在后排,一只手撑著车窗边缘,指节轻轻叩著玻璃。他知道京城这潭水深,他在接到蚍蜉策动指令那一刻就已经把底泥全翻了一遍。郑明远缩回去了,黄建忠的手腕断了,下一个是谁?他不怕。他只是不想再在这潭浑水里浪费时间。江州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薇薇和雨嫣还在太平间里等著他回去,晚晴还在等他们一起办后事。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医院了。
    机场高速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今晚回来。后事明天办。”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指尖还在轻轻叩著车窗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奏。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病房。
    林晚晴扶著助行器,慢慢挪到窗边。腿上的钢钉拆了之后,她每天要练两个小时才能在助行器的帮助下站直。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再过一个月也许可以扔掉助行器自己走——也许会有点瘸,但不会太明显。她不在乎瘸不瘸。她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的停车场。那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停在了老位置——李建军的车。他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深灰色夹克,左手缠著一圈新的白色纱布,比上次从香山回来时乾净了些,但隔著三层楼她都能看见那纱布上隱隱渗出的血跡。
    病房门推开。李建军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外面冷风的味道。他看见林晚晴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躺著?”
    “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肌肉该萎缩了。”林晚晴转过身,助行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看著他的手。“手怎么了?”
    “没事。擦破点皮。”李建军走过去,扶她坐到床边。林晚晴没追问。她知道他这几天去了哪里,也知道那层纱布下面不可能是擦破皮。但她没有追问。上次他一个人去香山,回来掌心嵌著碎石屑;这次又是同样的手。她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卷新纱布,放在他手边,轻声说:“等会儿换药的时候,让护士把旧的剪开再缠新的,別硬撕。”
    “知道了。”李建军把纱布放到一旁的抽屉里。他坐在床边窗台洒进来的那片暖光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薇薇和雨嫣的后事,定在明天。墓地选好了,在江州西山公墓。两座相邻的墓,坐北朝南,前面有一片桂花树。薇薇喜欢桂花。”
    “雨嫣不喜欢花。”林晚晴说,“她喜欢安静。给她选个靠边的位置,別让人来人往踩著她。”
    “选了最东边那一排,再往外就是山墙。没人经过。”
    林晚晴点点头。“娃娃们的东西呢?”
    “张婶已经准备了。薇薇和雨嫣每个人一份,一样的——小毯子、小帽子、小鞋子,绣了虎头。念安念平小时候穿过的样式。”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拍。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拿稳,杯底磕在桌面上溅出几点水花。林晚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明天,我去太平间接她们。”
    “我也去。”林晚晴说。
    “你的腿——”
    “我的腿瘸了,不是断了。”林晚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她看著李建军的眼睛,“她们是我姐。我不去,谁给她们梳头?薇薇喜欢把头髮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上次她住院的时候翻不了身,是我帮她编的。雨嫣不喜欢化妆,但嘴唇乾,得涂一层润唇膏。你知道她用什么牌子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肯定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的报表做得漂亮,熬夜从来不吭声。”林晚晴说著说著,眼眶红了,但她忍著没哭,只是把助行器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著她的脸,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明天,你去给她梳头。我去抱她们。”
    第二天清晨,江州西山公墓。
    天空灰濛濛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凉意。山脚下的农田里,油菜花开了一半,黄澄澄的,远处有农民弯腰在田里拔草。山腰上两座新挖的墓穴並排躺著,穴壁上还有铁锹留下的整齐印痕。两座墓碑已经立好了。大理石碑面刚刚用清水擦过,光洁如镜,水痕还没干透。两副棺木停在一旁,全被盖著白布。风从山脊吹过来,吹得梔子花瓣轻轻颤动。抬棺的人都站得很远,垂手低头,不敢出声。
    林晚晴是被李建军从车上抱下来的。她本来坚持要自己走,李建军没跟她爭,只是把助行器先搬下车,然后转过身背对她蹲下来,等她趴上来。她趴上去了。他背著她走过青石板路,一直走到棺木前面才放她下来。她把助行器撑好,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把木梳。
    木梳有些旧了,齿缝间还残留著极淡的桂花油香。那是薇薇以前常用的那把,她从家里梳妆檯上拿的。
    “薇薇姐,我给你编辫子。你上次说盘起来好看,我学了新的盘法,比上次那个紧,你试试。”她把白布轻轻掀开一角,手指很稳,木梳插进髮丝的时候,她的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眼睫毛却一直在抖。她把头髮分成三股,一股一股编,每一道编花都拉紧、整平、盘上去再绕回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编完薇薇的辫子,她又挪到另一边,从包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她把雨嫣的白布也掀开一角。
    “雨嫣姐,你嘴唇又干了。上次开会之前你是不是一宿没睡?就知道你不吭声,也不知道涂一下。”她把润唇膏旋开,沿著雨嫣的唇线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然后又把白布轻轻盖回去,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两下,像是帮她掖被角。
    李建军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只是蹲在两副棺木的中缝正前方,膝盖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小片砂土,他蹲下去的时候砂土硌进了他的裤腿,他没管。他一只手按在薇薇的棺盖上,一只手按在雨嫣的棺盖上,手掌贴紧了那层冰凉的木板。
    “薇薇,雨嫣。我带你们回家了。念安念平我会照顾好,晚晴我也会照顾好。你们放心走,別怕。”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只手掌之间的中缝上,肩膀没有抖动,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里缓慢地压下去,压得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肩线微微变了形。
    赵铁军站在石阶下面,把脸別过去。他嘴唇紧紧抿著,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次。
    送葬的队伍从山脚排到半山腰。龙盾的队员全部穿了黑色正装,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小朵白花。周正阳亲自来了,穿著军装,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王浩站在人群里,手里握著一个u盘,u盘里存著薇薇和雨嫣这辈子所有能被找到的影像资料——手机视频、监控截图、出国记录上的证件照、林氏集团年会上的合影。他本来打算把这些影像当告別礼投在仪式的屏幕上,后来没有投。他觉得,她们大概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看著。
    林晚晴撑著助行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著那把木梳。她看著两副棺木被缓缓吊入墓穴,泥土一锹一锹落下去,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助行器往前推了一步,伸手把那块最难看的接缝草皮拉过来,亲手铺正。泥土的碎屑脏了她还在康復的膝盖,她没低头看。
    人群开始散的时候,李建军还站在墓碑前面。他弯腰把碑座上那几根被风吹歪的草茎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正阳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行字:“部里已经给了他严厉批评,他本人写了书面检討,退回原单位。”
    紧接著屏幕底下又冒出一条新消息,是柳依依发来的——“黄建忠在医院急诊掛了號。放心,他的手腕不会废。但他这辈子不会再想写评估报告了。”
    李建军看完,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覆任何一条。他转过身,看见林晚晴一个人撑著助行器站在石板路的尽头,腿站得笔直,手握在助行器的横樑上,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她身后不远,念安正用力踮著脚尖,试图把从草地上捡来的梔子花举给爸爸看。念平还坐在一旁的婴儿车里,手里掐著一朵已经揉烂了的花瓣,浑然不知大人们刚刚埋葬的是什么。
    他走过去,握住了林晚晴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著半颗黄土粒——那是她刚才为薇薇铺草皮时沾上的。他低下头,用拇指把那粒土从她指尖轻轻剥掉,然后推著婴儿车,往山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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