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没有躲开他的手。她看著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看著他拳头上沾著的铁锈和血痕,看著他衣襟上擦不乾净的污渍,忽然伸手,两只手一起抓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自己面前一拽。
“脏什么脏。”她把他拽进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衣服上有阎罗殿的灰尘,有石柱崩裂时溅上去的碎屑,有鬼將胸甲上蹭下来的铁锈。她不管。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那里面一声一声的心跳——他连心跳都带下来了,在灰濛濛的虚空里,在她耳边,像一面很远的鼓,敲得她眼眶酸涩。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倔强地不肯掉下去。
王雨嫣站在旁边,没有往前挤。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桥栏上的叶子。直到林薇薇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也拉了过来。王雨嫣在被他俩同时环住的一剎那,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髮编成的小辫抖了一下,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按在自己心口。
李建军站在这座陌生的石桥上,左臂环著薇薇,右臂环著雨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说不出一句话。他把下巴搁在林薇薇头顶,又低头贴著王雨嫣的髮丝,呼吸熏热了那几缕碎发,胸腔里的颤抖才一点一点从指尖散进她们的衣裳里。他想起念安早上出门前踮著脚把梔子花放在他枕头边,想起念平抓著他的手指不肯松,想起晚晴坐在轮椅上给他擦脸,毛巾拧了三遍还是把水珠滴在他脖子里——凉的她赶紧用袖口去沾。他收紧了手臂。
“我来带你们回去。”
林薇薇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王雨嫣也睁开了眼。
“回去?回哪去?我们的肉身已经没了。”林薇薇的声音很轻,不是在反驳,是在担心,“晚晴说过,墓碑上的字是她亲手给你写的。肉身没了,魂魄带回去也留不住。”
“那我就把你们放在我身体里。”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魂就跟著我回家。我能把你们带回去。”
“你的元神已经裂了一半。你体內的魂力还在烧。”张天师的声音从桥头传来,苍老,低缓,像隔著山涧传来的钟声。他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上桥面,身后跟著阎罗王、崔判官、黑白无常,以及一大群方才还在阎罗殿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鬼將。那些鬼將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桥阶下面,没有一个敢正眼看李建军。
李建军转过头,正要开口说“我再砸一遍阎罗殿就修好了”,却看见阎罗王抢前一步,整了整被震歪的冠冕,双手抱拳,对著他深深一揖。身后黑白无常紧跟著低头,崔判官把抱在怀里那本边角已被气浪燎得卷了边的生死簿往腋下一夹,也躬下了腰。两排鬼將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冑铁片碰撞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桥下的忘川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见过李帝尊。”
李建军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拳头上还沾著鬼將的铁锈,衣襟上是擦不乾净的灰,鬍子拉碴,头髮乱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帝尊?他扭头看了看身后,桥上空空荡荡,除了他和两个女人,没別的人。
“我是大帝?我咋不知道?”他把沾著铁锈的手收回来,“你们不会是认错了吧?”
阎罗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他刚才站在大殿门口看见李建军一拳砸裂立柱时还要困惑。“认错?帝尊说笑了。您这身神光——臣下做了一千多年的阎罗王,从未亲眼见过紫金混元之气。您去砸殿柱的时候,这光就在您身上了。只是您自己看不见。”
李建军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紫金什么混元?他只看见自己拳头上还没干的旧伤和指甲缝里从西山公墓带来的泥土。
张天师把竹杖往桥面上轻轻一顿,走到李建军面前,那双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里有一种极深的瞭然。“李居士,贫道说过,你功德太厚,杀孽也重,因果缠身。你以为你的元神是自己变异的?不是。三代功德都不足以支撑这种强度的魂魄,再强的异能也只能让你在人间翻江倒海。但这里是阴司——紫金色的神光,唯有上古大帝的残魂转世才会携带。你自己看不到,而他们——”他侧过身,用竹杖指著身后那跪了一地的鬼將,“他们做了一千多年的阴差,不可能认错。”
他又把竹杖顿了顿,微抬起那只枯瘦而稳当的手,往李建军的心口虚点了点。“你现在是凡身歷劫,记忆未开。魂玉能养她们,也能养你——你强行將元神撕成两半,阴司的秩序被你砸得稀烂,但你自己伤得最重。回到肉身后,这件旧伤若是无人替你调理,三年之內,必有大劫。”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两个女人,看著她们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看著雨嫣无名指上那缕用头髮编的小辫,看著薇薇睫毛上还掛著的那颗极小极亮的没有落下来的泪。
“帝尊不帝尊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她们能不能跟我回家?”
阎罗王又躬了躬身子。“帝尊,两位夫人的肉身已然不存,魂魄若强行回阳,没有凭依,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会自行消散。再者,人鬼殊途,您是大帝歷劫之身,自然不受阴气侵扰,可您身边的活人——您的家人、朋友、同事——接触久了,身虚体弱,阳气被蚀,轻则病,重则——”
“我不管她们是魂还是肉身。”李建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桥栏上的引魂灯齐齐晃了一下,“她们是我孩子的娘。念安念平还等著她们回家。我答应了薇薇,要给她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我答应了雨嫣,要陪她去把她熬夜写的那些方案一个一个落地。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他从被撞裂的阎罗殿一路砸到这里,没有一个字是虚张声势。可此刻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齿间,嘴角却极轻地抽了一下。把她们带回去之后,他要把別墅的壁灯全换成暖色——雨嫣加班的背影陷在冷白光里太久太久了;还要把薇薇在院子里隨手指过的那片空地翻出来,种一棵新桂花树,不等人问,现在就买苗。
阎罗王忽然转身,从崔判官手里接过一个锦盒,盒子不大,黑底描金,盖子上用极细的硃砂线密密地封著三道符。他双手捧著锦盒,走到李建军面前,將锦盒的盖子轻轻推开。盒中臥著一枚玉佩,通体漆黑,只在核心处有一点极深极深的紫金色光晕在缓缓旋动,像藏在无尽夜色中的一颗沉睡的星辰。
“帝尊。这枚镇魂玉是地府之宝,可收纳魂体,不受阳气侵扰,不受阴气侵蚀。魂入玉中,不仅能长久存留,还能在玉心温养之下缓缓积聚魂力,假以时日,待机缘成熟——”他看了一眼张天师,没有往下说。
张天师接过话头,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在李建军心口上。“待你歷劫圆满,重归帝位之日,便是她们重塑肉身、重返阳世之时。”
李建军伸出手,用那只沾著铁锈和血痕的拳头,轻轻碰了碰那枚躺在锦盒里的玉佩。触感温润,核心那一点极深极暗的紫金色光晕顺著他的指尖漫开,像从沉睡中被唤醒,慢慢旋成一圈若有若无的暖意,又极轻地跳了一下——像念安在襁褓里第一次抓他手指时,那揪得极紧极紧的、不肯鬆开的小拳头。
林薇薇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先回去。”
“回去把晚晴照顾好。她的腿还没好,每天做康復的时候没人嘮叨她,她又偷懒。”王雨嫣把无名指上那缕头髮解下来,轻轻缠在李建军的手腕上,“告诉她,药膏要揉进去,不然会留疤。”
“告诉她,念安念平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听妈妈唱歌。她不会唱那首——”林薇薇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了,“算了。你说。”
李建军低下头,把那枚玉佩攥进了掌心。盒子合上的声音很轻。远远跪著的鬼將群中那个方才被他揪住胸甲提起来的牛头,悄悄把手里的断角往身后藏了藏,不敢弄出半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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