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下山

    在龙虎山又歇了一夜,李建军终於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膝盖还是有点软,走快了就喘,但比昨天刚醒时扶著床沿挪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被雷劈裂的银杏树下,捧著清玄从山泉里打上来的凉水洗了把脸。水冷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彻底清醒了。清玄站在旁边,手里端著个搪瓷盆,盆底印著“龙虎山天师观”几个红字,字都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天”字还勉强看得出来。
    “李哥,师父说您用完早膳再走。厨房熬了小米粥,还有昨天山下香客供的素包子,豆腐粉丝馅的。”清玄现在管他叫李哥,比昨天那个战战兢兢的“帝尊大人”顺耳多了。
    李建军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拍拍清玄的肩膀。“告诉你师父,粥我喝了,包子也吃了。走之前我得再跟他说几句话。”
    张天师站在山门前,手里拄著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正抬头看著门楣上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的匾额。匾上“天师道”三个字依稀还能辨认,但金漆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下木头本色,裂了两道细缝,缝里塞著几片被风颳进去的枯叶。清玄早上踩梯子清理过,把枯叶一片片抽出来扔在簸箕里,又被风吹走了大半。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这块匾也该换了。回头我让人用整块银杏木重新刻一块,描金的。”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过头看著他。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老道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百三十岁,脸上的皱纹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层叠一层的,像被翻过无数遍的古籍书页,每一层底下都藏著字。
    “帝尊这就要下山了。贫道有几句话,憋了几天,还是得说。”
    “你说。”
    “你元神中那层紫金神光,老道在地府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但你如今是凡身歷劫,记忆被封,神通被锁,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你身边这枚魂玉是地府之宝,能温养魂魄,但也能引来覬覦。以后在人间走动,切莫轻易暴露魂玉的存在。那枚冥金戒能遮掩气息,戴上之后儘量不要摘。”他停了一下,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世间除了地府和道门,还有別的东西。有些势力,老道活了一百三十年也没摸透。你当年是大帝,如今是凡人。身份未復之前,凡事留三分余地。”
    “老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出了这山门就要挨揍似的。我是那种走到哪都被盯上的人吗?”
    张天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保鏢。龙盾的人又不是不够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收起脸上的嬉笑,对著张天师端端正正地抱了个拳,“老头,我走了。修缮的事我已经让赵队长和依依去办了,材料队这两天就上山。你那个屋顶,先让清玄拿塑料布再撑两天——不,別撑了,直接换新的。”
    “帝尊有心了。贫道还有个不情之请。帝尊日后若得空,还望常来龙虎山走动。不是贫道贪图什么,是你与道门渊源极深,这山门也算是你的半个家。”
    “好。等我把江州的事料理完,带晚晴和两个孩子一块儿来。到时候你帮我看看念安念平有没有什么灵根慧根——不过別把他们留下来当道士,家里还有產业等著他们继承。”
    张天师捋须而笑,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帝尊说笑了。道门收徒,讲究缘法,不抢人子孙。”他把拂尘搭在左臂上,右手缓缓抬起,对李建军轻轻挥了挥,“帝尊好走。贫道不送了。”说完转过身,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回山门,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清玄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跑进去把师父丟在石凳上的拂尘捡起来,轻轻搭在自己臂弯上。
    山门前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来的时候林晚晴是被赵铁军抬上去的,李建军是躺在担架上被四个人轮换著扛上去的。下山的路倒是好走,至少李建军能自己迈腿了。他在张天师那里要了一根竹杖,竹杖的底端包著一小截橡胶,点地的声响比老道那根轻得多。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林晚晴坐在轮椅上,被赵铁军推著,两个队员轮换著抬轮椅的前轮。轮椅碾过石阶边缘的裂缝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和竹杖点地的声音此起彼落。
    “你看什么呢?”林晚晴仰头问他。
    “看山门。老头刚才那句话怪怪的,说什么不送了——听著像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似的。”
    “人家一百三十岁了,说话就是这种调调。你从地府爬回来,他替你守肉身,你替他修山门,这份交情结下了,以后你想不来他还不答应呢。再说了,他怕你跑来当道士跟他抢徒弟。”林晚晴说著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伸手別到耳后。
    “也是。”李建军继续往下走。
    山腰上,晨雾还没散。龙虎山的雾不像江州城里那种灰濛濛的霾,这里的雾是乳白色的,一团一团从山谷里升起来,裹著松针的清苦味和泥土的腥甜,走在雾里像是踩在云上。石阶两旁的野草沾满了露珠,擦过裤腿时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李建军回头又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已经隱入山嵐之间,只在雾中隱隱露出一角新扫过的飞檐——清玄连夜把塑料布扯了,临时铺了一层干茅草。
    车队在山下等著。赵铁军安排了两辆车,一辆是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后座放平了能让林晚晴躺下来;另一辆是越野车,载著张铁柱他们几个。几个人站在车前,清晨的山风把他们的头髮都吹得乱七八糟。张铁柱把外套裹紧了些,缩著脖子不停地跺脚,边跺边冲山上张望。刘凯靠著车门,双臂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自己胳膊肘。陈露和赵晓月挤在越野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两人轮流往外瞄,每次瞄完又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搜什么。
    柳依依因为公务提前一步回了江州——林氏集团那边压著好几份技术授权协议需要她亲自签字。王浩也先行离开,临走时往李建军手里塞了个u盘,说里面存了妙瓦底行动的所有影像资料备份,有些监控片段也许能让王雨嫣復盘方案时多一重安全保障。“她知道怎么用这些数据,我分门別类整理过了。”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没再多说,上了另一辆车。
    赵铁军把轮椅推到车门口,李建军弯腰想抱林晚晴上车,手刚伸出去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你自己腿都站不稳,还想抱我?赵队长,扶我一把。”赵铁军憋著笑把老板娘从轮椅上扶起来,林晚晴单脚跳了两下,自己撑著车门坐上了后座,动作麻利得一点也不像个腿还没好利索的病人。她把伤腿搁在前排座椅中间的手扶箱上,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赵铁军把轮椅摺叠好塞进后备箱,又关上车门。张铁柱从车窗探进半个脑袋,眨巴著眼看看李建军又看看林晚晴。
    “看什么看?”林晚晴把墨镜推上鼻樑。
    “没什么没什么。”张铁柱缩回脑袋,一溜烟跑回自己车上,在后座坐定之后才小声跟旁边的刘凯嘀咕,“嫂子腿没好都这么凶。”刘凯没接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林氏集团的信贷材料,翻了两页又合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著包扣。
    车子发动,引擎的低吼在山谷里迴荡了几圈才渐渐远去。龙虎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从一座巍峨的大山缩成一座青灰色的剪影。李建军坐在后排,透过后车窗又望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已经隱入山嵐之间,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棵千年银杏从雾海里探出半边金黄的树冠,风一吹,满树枝叶轻轻摇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挥了挥手。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把张老头给他的那张安神符往里塞了塞,免得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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