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握著魂玉在书房里坐了半宿。美股夜盘的红绿k线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连一眼都没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佩表面,核心那点紫金色的光晕隨著他的指腹按压一明一暗,像两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呼吸的星辰。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麵上浮著一层极薄的油光,他也没端起来喝。
他在想林晚晴的话——“我就想看看她们,就看一眼。”她的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语调,让他心里堵得慌。她说她腿断了都不怕,还怕什么阴气阳气。可他知道,魂体太弱是实情,活人阳气衝撞也是实情。张老头在龙虎山说过,魂玉能温养魂魄,但魂体未固之前接触生人,轻则魂力受损,重则魂飞魄散。但张老头也说了另一句话——“你是大帝歷劫之身,紫金神光可护阴阳两界。別人做不到的事,你未必做不到。”
李建军把魂玉托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能量从丹田缓缓升起,不是那种在地府里砸柱子时暴烈的、燃烧的金光,而是极细极柔的一缕,像春蚕吐丝,从掌心渗入玉佩,一点一点往里探。
他感觉到了——玉佩內部的紫金核心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两层极淡的魂魄虚影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漩涡中心。
薇薇的魂体更完整一些,因为她本来就比雨嫣多了一丝执念——念安念平还在等她回家。
雨嫣的魂体更淡,像是隨时会散开的一缕轻烟,但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髮编的小辫子还在,紧紧缠在她透明的指节上。
他把能量分成两股,顺著玉佩的纹理往外延伸。
金光在玉佩表面流淌,像两条极细极亮的溪流,从核心处缓缓漫开,直到把整枚玉佩都染成了浅浅的蜜色。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王雨嫣站在书桌前,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披著,发梢垂到腰间。
她比在奈何桥头时更清晰了——不是那种实体化的清晰,是像隔著一层极薄的冰看窗外的雪,轮廓柔和而透明,但每一根髮丝都分得清。
她的嘴唇还是那么淡,淡得像早春刚谢的杏花,但她无名指上那缕用头髮编的小辫子看得分明,每一道编花都还紧著,没有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著李建军,嘴唇动了动。
“建军。我怎么能出来了?”
“我用能量把魂玉的温养场撑开了一点。你现在不是魂魄出窍——是魂玉的场能暂时托住你的形態。不能离玉佩太远,也不能太久。”
他把魂玉轻轻放在书桌上,站起来扶住她的肩。
手穿过了她的肩膀,指尖只触到一片极淡的凉意,像清晨的薄雾从指缝间流过。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攥成拳。
王雨嫣看著他的手从自己肩膀里穿过去,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我感觉到了。你的手很暖。”
她侧过头,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
“晚晴在客厅?”
“在。她腿还没好,坐在轮椅上。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想告诉你,你熬夜写的那些方案,柳依依已经全部落地了。量子视界的封装测试基地下个月奠基,鈦晶能源的固態电池產线也选址定了。你写的那几份合资架构,一个字都没改,全部按原方案走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叫她进来?”
“不用叫。我去。”王雨嫣轻轻吸了口气,透明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你別告诉她我能出来。让我自己走过去。”
书房的门开了。
林晚晴正低头给念安念平整理绘本,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看见李建军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正想问你怎么了,话还没出口,目光就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影。
那一瞬间,林晚晴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半张著嘴,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手里那本绘本滑了下去,砸在爬行垫上,念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他的恐龙书。
她撑著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左腿的石膏咯噔一声磕在轮椅踏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坐下。
“雨嫣姐——雨嫣姐!”
她喊第一声的时候声音尖得破了音,喊第二声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朝著那个淡青色的影子。
“雨嫣姐我看你了——我看你了——”
王雨嫣看著她推著轮椅跌跌撞撞地往前撞,轮椅踏板蹭过爬行垫边缘,把念安刚搭好的积木塔撞倒了半边。
她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只好快步往前飘了几步,在轮椅前面蹲下来,抬起头看著林晚晴。
她的手虚虚地覆在林晚晴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凉得像深山的泉水,一只热得发烫还在不停颤抖。
“晚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桂花香,“我看到你腿上的钢钉了。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雨嫣姐你怎么才出来你怎么才见我——”
林晚晴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伸出双手想去抱王雨嫣,扑了个空,手臂穿过了那道淡青色的影子,只抱住了一片凉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碰不到你——我碰不到你——”
“魂体太弱。能让你看见,已经是建军拼命了。”
王雨嫣把手虚虚地放在她头髮上,隔著一层空气,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著她的头髮。
她低下头,看著林晚晴那条还打著石膏的腿,眼角终於有了一点点极淡的湿意。
“晚晴。药膏有没有天天揉?你上次在医院跟我说揉药膏疼,我说疼也要揉——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林晚晴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才没偷懒!我天天揉,疼得齜牙咧嘴也揉,一点都不剩!”
她把裤腿捲起来,露出膝盖上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疤痕。
“你看,揉好了。就是有点瘸——医生说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瘸。雨嫣姐,薇薇姐呢?薇薇姐也出来了吗?”
“薇薇还在魂玉里。她的执念比我重,魂力凝得更实,但出来也更耗能量。你等一下,我让她——”
王雨嫣转过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里,魂玉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林薇薇的身影从书桌旁缓缓浮现,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髮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每一道编花都是林晚晴在太平间里亲手给她编的。
她的轮廓比王雨嫣更清晰一些,眉眼间那股温柔而固执的神態还是老样子,嘴角微翘,像是隨时要哄谁开心。
“薇薇姐——”
林晚晴的哭声刚收住,看见林薇薇又崩了。
她拼命转著轮椅,一只手拽住薇薇的衣角——那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在她手指间微微发亮,触感像极细极轻的蚕丝,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刚触到那片衣角就紧攥住不肯放了。
“薇薇姐你头髮没散!我给你编的辫子还在——我编得可紧了那次我在太平间里给你编了好久我怕散了不怕散了——你看还跟新的一样——”
“没散。一根都没散。比上次编得还好。我每天睡之前都摸一遍,摸摸编花还在不在。在,就知道是你编的。”
林薇薇轻轻按住她抓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低下头,看著林晚晴哭得通红的脸,轻声说了句。
“晚晴,不哭了。你哭丑了建军不要你。”
“他敢!”
林晚晴拿袖子蹭了一把鼻涕,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终於往上翘了一点点。
林薇薇笑了笑,把她额前那缕被眼泪黏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那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指尖再也不会碰到皮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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