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然然

    林老爷子刚把那块桂花糕咽下去,老孙又从前院小跑著过来。他今晚跑了好几趟,气喘得有点急,手里还攥著那盏充电的应急灯,灯光晃得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
    “首长,外面——王副市长求见。他说是来找闺女的。一家人都来了。”
    林老爷子把竹籤放回碟子边上,点了点头。他猜到了。雨嫣刚才现了那一面,虽然只是一瞬,但这丫头的父亲在江州干了这么多年副市长,消息怎么会不灵通。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当官的那种四平八稳的步子,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找女儿时那种不管不顾的急。王建业走在最前面,外套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口敞著,头髮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捋。王母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著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围巾是淡青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毛线球从她口袋里滚出来,一路滚到槐树根底下,她也没弯腰去捡。
    “王叔,阿姨。”李建军迎上去。
    “然然呢?”王母抓住李建军的胳膊,指甲隔著衣服嵌进他的袖口。她的眼眶早哭肿了,但此刻没有哭,只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把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我的然然呢?她回来了吗?妈想你了——你在哪里?你快来看看妈妈!你让妈看你一眼,就一眼——”
    “妈——妈——我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你看我——你低头看看我——”王雨嫣站在母亲面前,不到一尺远。她还是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披著,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髮编的小辫子还在微微发亮。她伸出手在母亲眼前拼命晃动,手指穿过母亲花白的鬢髮,带起一丝极淡的凉风,可王母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没有看见她。
    王建业站在妻子身后,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比上次又佝僂了几分,眼圈是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用一种很沉很慢的语调,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建军。雨嫣她——在吗?”
    “在。她就在你们面前。不到一尺。”李建军把魂玉托在掌心里,玉佩的金光比刚才又暗了几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王叔,阿姨。雨嫣现在的魂体太弱,在魂玉外面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我只能让你们看到她的魂影——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把魂玉贴在眉心,体內最后那点能量像春蚕吐丝一般被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顺著经脉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渗入玉佩。金光从核心往外漫,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润染,是一点一点被榨出来的极细极淡的光丝。他额头上的汗从鬢角淌下来,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雨嫣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显形。
    不是刚才那种极淡极淡的轮廓,这一次更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她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泪,清晰到能看见她嘴唇上晚晴在太平间里给她涂的那层润唇膏还在泛著极淡的光泽。
    “然然——”王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踉踉蹌蹌地往前扑,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去抱女儿的腰,想去拉女儿的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可她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那片淡青色的影子,只握住了一把又一把冰凉的空气。她的指尖从女儿的肩膀穿过去,从女儿的胳膊穿过去,从女儿的脸颊穿过去,每一次都像是在往自己心口扎一刀。
    “然然——你让妈抱抱你——妈抱不到你——妈抱不到你——”她急得跺脚,五十多岁的人,跺得像个孩子在原地团团转。她把围巾从手里抖开,往女儿身上披,围巾穿过了女儿的魂体飘落在地,她捡起来再披,又穿过去了,反覆几次,最后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捂在自己脸上,放声大哭。
    王雨嫣蹲下去,伸出手,轻轻覆在母亲捂脸的手背上。她什么都触不到,但她的手还是那么放在那里,隔著半寸的距离,像很多年前她发烧时母亲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整夜没有拿开。
    “妈——我在这儿。就在你面前。你別哭了——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她的声音传不过阴阳两界的隔膜,但她不停地说,不停地用手指在母亲手背上轻轻画著字。
    王母忽然不哭了。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手背上轻轻写著,一笔,一横一竖,是一个“然”字。
    “你在我手心写个字——你再写一个——”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颤巍巍地托著那片凉意。
    王雨嫣伸出手指,在母亲粗糙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一个“妈”,又写了一个“然”。王母握住掌心那团凉丝丝的空气,老泪纵横却忽然笑了。那笑从哭腔里硬生生拔出来,像是把一辈子攒下的最甜最暖的东西全捧到了这一剎那。
    王建业站在妻子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往前走。他背著手,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无声地抠著,像是在给自己敲钉子。他看著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女儿的样子还跟上次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给他盛饭,这次不能了。
    “雨嫣。”他终於开口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你——在那边——还好吗。”
    王雨嫣站起来,看著父亲。他比她记忆中又老了几分。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头髮还只是花白,现在白了大半。她把手放在父亲手背上,很轻很轻地往下一按——穿过去了。但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虚虚地搭在他手背上。
    “爸。我很好。你不用再熬夜了。你上次半夜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翻我小时候的照片,翻到天亮——我都看见了。”
    王建业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听不见女儿的声音,但他看见女儿嘴唇在动,一开一合,一字一顿。他认出了那几个字的唇形——不——要——熬——夜——了。
    李建军靠在老槐树干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林晚晴转著轮椅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得嚇人。他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膝盖上,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把魂玉又往前推了推。
    “王叔,阿姨。你们放心。”他的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像个正常人一样重新回来。让她们能抱到你们,能让你们听到她们的声音,能让她们跟以前一样——站在你们面前,叫你们一声爸妈。我发誓。”
    王建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男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对著李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领导慰问时象徵性的欠身,是从腰往下,整个脊背都弯了下来。王母也低下头,眼泪滴在围巾上,把那片淡青色洇成了深灰。
    林晚晴把脸靠在王雨嫣虚影的旁边,轻轻说了句:“雨嫣姐,你看妈给你织的围巾。他们等你回来。”王雨嫣侧过头,看著那条落在地上、沾了两片枯叶的围巾,泪终於从眼角滑了下来。那滴泪是透明的,刚淌到下頜就消散在夜色里,但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照在那滴泪落下的位置,映出一点极细极亮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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