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新婚

    “爸？”
    李家人都激动起来。
    就连身为外人的袁野也赶紧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看到李援朝乾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搭在床单上。
    看到对方的眼神恢復了一些神采。
    虽然依旧浑浊，依旧苍老，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麻木。
    那双眼珠缓缓转著，从天花板移到床边，从女儿的脸上移到儿子的脸上，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玉凤……”
    他嘴唇翕动，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终於握住了张玉凤的手。
    动作很轻，他本来也就没多少力气。
    “听著呢。”
    张玉凤將丈夫的手握紧一点，又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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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袁野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她花白的头顶微微低垂，一动不动。
    而老人讲话的声音实在太轻，就算站在床边的袁野也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李援朝又动了动嘴唇，这次是朝向女儿和儿子的方向。
    李月娥和李桃生凑过去，一个蹲在床边，一个弯著腰，两个人把脑袋挨在一起，听父亲说话。
    袁野就站在边上，无声看著这一幕。
    一直到——
    李援朝的手慢慢抬起来，吃力伸向他站的位置。
    李援朝的嘴唇又动了。
    嘴开合了几下，却实在听不到声音。
    只有床边的张玉凤垂著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来。
    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帮他……”她说，“老头子说，帮他。”
    帮他。
    那也就是说，他还没有……
    那十几分钟，那场婚礼上丟失的十几分钟，七十六岁的李援朝还没有亲身经歷过。
    李家人听不懂这话。
    李月娥和李桃生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茫然。
    他们甚至怕好不容易清醒一点的父亲又开始糊涂了，又开始说顛三倒四的话。
    但袁野这个外人却终於开口了，看著张玉凤，声音不大：
    “奶奶，你和李爷爷结婚那天，有什么东西留下吗？照片，或者那个时候別的什么东西都行。”
    张玉凤愣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钱包。
    深棕色的皮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翻开夹层，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捲起，表面泛黄。
    “这个……”张玉凤把照片轻轻放在李援朝乾瘦的手上，“老头子想要这个？”
    袁野盯著那泛黄的照片看——
    这照片的构图，实在有些奇怪可笑。
    画面的中央是一对年轻人。
    小伙子穿著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口別著一朵纸折的红花。
    姑娘穿著红夹袄，乌黑的辫子上扎著红头绳。
    只是本该是照片主角的两人，却没有一个正脸对著镜头。
    小伙子微微侧著头，不知道看向何处。
    姑娘也只露出半张侧脸，嘴角翘著，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逗得刚转过头去。
    两人的身边是一张方木桌，桌上摆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贴著大红喜字。
    再周围是不少年轻人，都笑著，哄闹的样子，氛围看起来喜气洋洋。
    只是照片实在太老了。
    边角模糊，颗粒粗糲，画面里的许多人脸早就看不清了。
    “这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几个知青胡闹的时候拍的……”
    袁野听见张玉凤这样讲。
    他也仅仅只能听到这句话，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
    又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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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鞭炮的气味，燉肉的香味，柴火燃烧的烟气，热腾腾蒸在一起。
    喧杂的讲话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咕嚕咕嚕的沸水声，闹哄哄搅成一团。
    袁野看向周围。
    他站在一处小院之中。
    院子不大，临时搭起的棚子把整个院子罩住，又被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张桌上铺著红色塑料布，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桌边的条凳高低不一，但都坐满了人，挤挤挨挨的，胳膊碰著胳膊。
    院子角落，也就是袁野的身边。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灶台，几个中年的大叔大娘围著围裙，忙得脚不沾地。
    两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上，一口咕嘟咕嘟地燉著肉，汤汁在锅边翻起油亮的泡，肉香一阵阵地涌出来。另一口蒸笼叠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边上的大盆里泡著粉条，木桶里养著鲤鱼，柳条筐里堆著白菜萝卜。
    地上散落著葱叶和蒜皮，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贴在地面上。
    端菜的帮工耳朵上夹著捲菸，拖著托盘，侧著身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嘴里喊著“让让、让让”，用搪瓷碗把一份份冒著热气的菜搁到桌上。
    “新娘子来敬酒啦！”
    几个孩子嘰嘰喳喳叫著，在来回跑动。
    袁野站在这热闹的流水席间，刚回过神，正要迈脚步。
    他身边端著个蒸笼的大婶回过头看他，热情招呼：
    “后生，不再吃点？马上上燉肉咧！”
    只是话才说出口，大婶看了看袁野那身稍微有些奇怪的打扮，又瞅瞅他的脸：“嘶……后生，你面生吶，援朝那边的？”
    “我……”
    袁野正想开口，却听见——
    “三婶，这是我朋友，远地方特意赶来的，刚到。”
    流水席间，有人走过来。
    头髮梳得整齐，就是还沾著点鞭炮的红碎屑，穿件整齐青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朵大红花。
    李援朝。
    他这时候手里还捏著酒杯，大概是刚从席间敬完轮酒。
    “我就知道是你朋友。”
    三婶子一笑，一脸不出所料的样子。
    穿成这样，一看就是城里过来的。
    就是，这陌生小伙子看著木訥，话少，脸皮薄。也不知道什么来的，往边上一站也不说话。
    “多吃点啊，是援朝的朋友就不用跟我们客气。”
    三婶子朝袁野再招呼一句，转身就抱著笼屉又忙活去了。
    “……谢谢。”
    李援朝向著袁野点头，他的眼睛里有喜悦，有激动，但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与通透。
    不是青年人会有的眼神。
    说话间，捏著酒杯的新娘也走到这边来。
    鲜亮的红夹袄，乌黑的辫子上扎著红头绳。
    “屋里那桌也要敬一杯。”
    张玉凤对李援朝这样轻声说。
    然后又看了看边上的袁野，与对待其他客人一样朝他笑：“吃好喝好啊。”
    两位新人朝著木门敞开的屋內走去。
    站在原地的袁野想了想，抬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