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骑手打扮得土头土脑,是个外地来的老客,明明是闷热的天气,他却头顶厚皮帽,身穿翻毛皮袄,裹得严严实实,背上挎著个粗布褡褳,手里攥著杆半长不短的菸袋锅子,最惹眼的是腰间坠著的那枚“落宝金钱”,在夜色里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他胯下骑著一头黑驴,皮毛乌黑髮亮跟缎子似的,粉鼻子粉眼窝,四个白蹄子雪白雪白,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老客眯著一对夜猫子似的眼睛,滴溜溜扫过林夕背后的皮囊,翻身下驴,对著林夕抱拳拱手,语气不疾不徐:
“林家兄弟,久违了,你背后这皮囊里的宝贝,卖不卖?”
林夕看著眼前这人,当场就愣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当是撞见鬼了,这不是竇占龙吗?缓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声音都带著颤:
“竇占龙?竇大哥?你、你不是死在唐家镇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常言说鬼魂无影,林夕下意识地低头一瞧,把竇占龙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这才確定眼前是个大活人,可心里的疑惑更甚了,他明明亲眼见著竇占龙死在唐家镇,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这血胡同里?
竇占龙眯著眼,慢悠悠嘬了一口菸袋,烟圈裊裊升起,遮住了他的眉眼,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
“林白给,別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竇占龙这辈子,註定要经歷九死十三灾,天下间藏著我的无数分身,唐家镇那回,不过是其中一个分身罢了,这点坎儿,还收不了我的命。”
林夕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我昨晚在鬼市就瞅见个身影跟你一模一样,还当是我看花了眼,没想到真是竇大哥你!只是这九死十三灾,难不成你还要再死好几次?”
竇占龙缓缓摇了摇头:
“天数已变,世事如乱棋,我也说不清还要闯多少道鬼门关,此番我进这血胡同,不为別的,就是专程为寻你而来。”
林夕眉头一皱,更疑惑了:
“竇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进了血胡同?我这一路行事,也算隱秘,没跟旁人提过。”
竇占龙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晃了晃菸袋锅子: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有十头纸宝驴,可不是凡物,当时你骑走了一头,只要那纸宝驴还在你身边一天,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你进了血胡同,我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林夕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是竇大哥此番找我,莫不是又要拉著我去憋宝?”
竇占龙说:
“正是如此,对了,我的万宝谱是时候还给我了。”
林夕赶紧从怀中掏出了竇占龙死前留下的无字帐簿,交还给了竇占龙,但他这回死活不想跟著竇占龙憋宝了:
“竇大哥,实不瞒你,兄弟我眼下有要紧的事要做,若想带兄弟憋宝发財,还请换个时日。”
竇占龙收了宝谱,那对夜猫子眼忽闪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依旧平淡,带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林白给,你进这血胡同,无非是为了找察荣,可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他,前提是,你得帮我憋宝,咱们互利互惠,你绝不吃亏。”
林夕一听“察荣”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喜出望外:
“竇大哥要是真能帮我找到察荣,別说帮你憋宝,再难的事我也应了!”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留了个心眼,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先帮我找到察荣,咱们再谈憋宝的事,不是兄弟信不过你,实在是竇大哥你一见到宝贝,眼里就没別的了,兄弟我可不敢再冒这个险。”
“你是我结拜的兄弟,一切自然好说。”
竇占龙哈哈一笑:
“好兄弟,实不瞒你,此番憋宝,须少不得两个宝引子,一个,是你和张三链子手里的尺青、寸青两把凶兵,另一个,就是张三链子身边那群猫里的神猫,名目叫个『城隍小先生』,这猫,也正是帮你找到察荣的关键。”
林夕闻言就是一怔,这“城隍小先生”的名头,他早听过一耳朵,老天津卫故老相传,这“城隍小先生”不是凡物,是一对能走阴串阳、通神晓鬼的灵猫,但他只知皮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传说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正愣神间,竇占龙已经嘬著菸袋,慢悠悠讲起了这猫的来歷:
“咱天津卫西北角鬼坑旁边,立著两座城隍庙,这里头有段讲究,最早的是天津县城隍庙,雍正九年天津升了府,管著六县一州的地界,地盘大了,一个城隍爷忙不过来,就跟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事,朝廷又下令修了府城隍庙,两座庙紧挨著,同一个庙祝管香火,倒也省事。”
“那府城隍庙,可比老县城隍庙气派得不是一星半点儿,门外石狮子镇门,中军亭立在两侧,进了门绕过大影壁,就是两丈多高的大殿,城隍爷的神像端坐正中,一身正气,全副仪仗分列左右,旗幡林立,好不威风。”
“正殿后头,藏著个小巧的院落,院里设著香火池子,老天津卫的人都懂,这叫“殿前拜神,殿后烧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半点儿错不得,只是那香火池子的灰,常年呈青黑色,哪怕是盛夏酷暑,也透著刺骨的凉意,院落尽头,还有三间后殿,常年掛著厚重的黑布帘,里头住著城隍奶奶,黎民百姓都亲切,不叫城隍奶奶,反倒唤作“臥奶奶”。”
“早年这两座城隍庙的香火,那叫一个旺得邪乎,九河下梢的人,不管是三教九流,还是士农工商,都往这儿跑,求財的、求运的、求子的、求寿的,还有求金榜题名、求加官晋爵的,既有求妻贤子孝、求香灰当药治病的,也有那心思不正的,求打开宝盒贏钱的、求出了窑子腿儿不软的,甚至还有求作奸犯科不被抓、偷人养汉不露馅儿的,总之各色人等,挤破了头,踏破了庙门,真真是门庭若市,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可再热闹,也没人敢在庙里大声喧譁,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