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垮塌
与柴武大战的雍齿,原本被柴武打的喘息粗重,疲乏的像是夜御十女,腰胯酸软的要命。
而今陡然爆发一阵上气不接下的大笑:“哈哈哈,柴武,不知说你是倒霉好呢,还是说你是倒霉好,—一你这个都尉,这不是天下最短命的?上任这才几天,不等过个癮头,喏,王上被砍死了!
呵呵呵,你这还不如我呢!”
柴武眉毛倒竖,挥舞兵刃狂刺不止。
雍齿大笑著,一边拼力招架,一边恶魔般循循善诱道:“你这个蠢货,还拼什么命?不赶紧投降,还等什么?我告诉你,再晚一会儿,韩信被砍死,你投降都休想我们能够接收。”
柴武怪眼圆睁,大喝:“男子汉大丈夫,认赌服输,死则死耳。你以为我也是与你一样的苟且偷生之徒?况且,即使我死,也要拖著你,拖著你的这支骑军,一起上路!”
柴武这番话语暴喝而出,周围的陈豹、邱获等將领军官,齐齐喝彩,气力大增,衝杀势头不降反升。王周心头大为慌乱,然而前后左右儘是衝锋的骑兵,被裹挟著,不由自主,也唯有硬著头皮隨眾力战了。
雍齿脸色大变,被打压的疲於应付,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韩信引著一千亲卫即將衝到营垒前,没有进营垒而去,而是连声大喝:“扔!扔!快扔!”
隨著他的军令下达,营垒中的力役,在督粮令强疆的指挥下,纷纷將一箱子一箱子的金银钱幣,倾倒出来,就此洒落一地。
“故技重施?哼,驴子都不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韩信,你將我汉军当作什么了?”一见之下,英布大怒,骂咧咧道。
接著,他回头对丁礼吼叫道:“让亲卫充任督战队,凡是敢去脱离阵列,抢夺金银的,杀无赦!——给我专注追杀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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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礼此番远道来援,是受英布节制的,毫不迟疑,立时下令。
果真,四千精骑中,不乏有骑军控制不住自己贪念,脱离阵列企图前去抢夺,却被后方投来的长矛给贯穿身躯惨死当场,其余精骑就都不敢再去哄抢,转而遵从军令,继续对韩信衝去。
韩信见撒金幣这招完全无用,似乎无计可施了,带著几分仓皇绕营垒而走。
英布见之精神大振,与丁礼引精骑隨后继续紧追不捨。
放虎归山的道理,英布自是懂得,而当下显然是灭杀韩信千载难逢之良机,自要死咬不放了。
两支骑兵一前一后,一逃一追,自营垒北侧绕到东侧,自东侧绕到南侧,自南侧又绕到西侧,却是整整绕转了大半圈。
英布越追越起劲,两军距离也越来越近,禁不住抻著脖颈狞笑道:“韩信小儿,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无路可逃,就乖乖受死,不必垂死挣扎浪费气力了。”
丁礼倒是还保持几分清醒,见韩信一千亲卫飞逃至今,依旧阵列不乱,根本不像是仓皇无主模样,对英布犹豫道:“王上,韩信诡计多端,不会是————”
话音未落,前方飞逃的韩信忽然扭转身,目光如电,向后犀利扫来:“追得很急啊?送死都这么迫不及待?既然如此就成全你们。”
一千亲卫伴隨著他的调侃,各自手臂一晃,手中出现了一根根硕大如球、熊熊燃烧的火把,然后纷纷丟弃地上。
“韩信小儿这是想做什么?想要火攻?他疯了吧,地面上这单薄一层的杂草,又能烧起多高的一嗷,我擦!”英布话说到一半,就此变成了一声毛骨悚然的惊叫,差点自马背上顛落下来。
就见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倾倒了厚厚的一层饲养战马及后勤牛骡的草料。
草料乾燥无比,其中显然还淋了油,上千跟火把落在上面,顿时“彭”“彭”声响,就此化成一道道数米高的火浪、火球,冲天而起。
特別凛冽的西北风狂飆,將火光肆意玩弄,轻易撩拨起了一重又一重高潮,使得火焰最短时间內蔓延扩展,变得不可收拾,熊熊燎原,向著英布、丁礼的四千精骑包裹过去。
英布、丁礼眼睁睁看著火焰如山如潮,当头砸来,头顶天空都被烧得通红一片,如同山巔失足,心头的热切欣喜一扫而光,代之的无尽的冰冷与冰凉。
到了此时,两人自然清楚又落入了韩信算计。
这廝用兵果真机巧诡诈至极,不仅会用水,当前看来,显然还会玩火。他將牛马草料,提前命后勤军需的力役,倾倒在营垒西侧,布下这个陷阱。
待选定自己这支骑军作为猎物后,就引著围绕营垒转起圈来。足足转了大半圈,绕到上风头后,才开始放火。
为了让自己骑军放心去追,半途还故意又倾倒出大量金银钱幣,糊弄了自己一把,可以说算得面面俱到毫无遗漏。
生死关头,两人在亲卫护持下,催动战马拼力逃窜,冒火突烟,堪堪在被火焰扑倒之前,侥倖逃出生天。饶是如此,脸庞与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满是被火舌舔出的硕大燎炮,衣甲也被烧的焦黑残破,狼狈万状。
不等心头死里逃生的欢喜泛起,两人回头望去,就见烈烈焚烧的火海中,战马长声嘶叫,浑身著火,四下疯狂乱窜。马背上的骑兵不断被顛落马下,陷身火海,悽厉惨嚎著,拼死奔跑、滚动,最终被活活烧死在火焰之中。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浓郁的肉块烧糊烧焦的难闻臭气,让嗅到的人尽皆皱眉作呕不已。
英布与丁礼又惊又惧又怒又恨,韩信这一把火无疑时机烧得很准,將他们四千精骑一举烧进去了过半,仅仅不足两千精滑乖觉的,窜出了火海。
不等两人及一干失魂落魄的骑兵回过神来,韩信带领一千亲卫,贴著火海边缘,“呜哇哇”的绕冲了过来。
英布这位威震一方的诸侯、丁礼这位战绩彪炳的悍將,彻底胆寒,毫无战心,在灰头土脸亲卫的护持下,不知羞耻的向著西南方落荒而逃。
刚才被追击的有多憋屈,韩信亲卫此时反击起来就有多放肆,拼力追赶上后,挥舞利刃劈头盖脸又砍又戳,那是毫不容情。
闻听后方接连不断传来的骑兵被砍杀而死的惨叫,英布与丁礼越发飞逃的更加起劲,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
韩信一口气追出了七八里,將英布、丁礼残余的骑军又砍杀过半,彻底击溃,命郑申率领一千亲卫,继续追杀,务必將英布、丁礼斩首。
至於他,则带著数十亲卫,匆匆赶返,绕过营垒,回到战场。
***
取虑县下汉、齐两大阵营的將领,当前都无心大战,极力翘首向著齐军营垒处不断张望,只不过汉营一方满怀期待与欣喜,齐营则是心怀忧虑与惊惶。
衝著韩信被英布、丁礼追得那等狼狈,没有人认为到了这一步,韩信还能再次绝境翻盘,创造奇蹟,逃出生天。
只是英布、丁礼追击韩信绕到营垒西侧去了,两大阵营都看不到真实战况。
故而都在焦虑等待著最后音讯的传来,那就是一韩信陨落!
然而过不多久,韩信陨落的消息不等传来,却是战局有了新的变化。就见营垒西方,疏忽一阵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接著一条条硕大火舌腾起,灵活舔著天穹光润润滑溜溜的躯体。
与此同时,被烧得死去活来的战马嘶叫声、兵士绝望惨嚎声,距离这般远,依旧不断传来,清晰可闻。
不得不说,这一幕可是太惊悚了。
韩信以往多次用水强灌敌军成大蛤蟆的骚战绩,可是让所有將领都歷歷在目,而今一见火光冲天,简直那怕是彪子也推测的出,分明又是阴损的他,又行阴损之计,火烧英布与丁礼的骑军了。
汉军观阵高台上,翟盱就觉整个人脑袋都是懵懵的,胸口一股透心凉的感觉泛起,身躯的中后部,则是一阵又一阵的鬆弛感不断传来,夹不上力,兜不住劲,一股股喷薄的感觉此起彼伏,呼之欲出。
事先推敲了又推敲,筹谋了又筹谋,明明看上去瓮中捉鱉一样十拿十稳的局势,最后怎么就垮了又垮,屡屡被韩信给顛覆掉?
真是离了大谱。
当日他之所以投降,就在於县令的一句话,“集合军师之智、九江王之勇,韩信即使有神祇庇佑,也绝对是有死无生。”
那知道,韩信用兵之强,到了超脱凡俗地步,硬生生將天底下最具智慧、最为英勇的两个男人,给按在地上摩擦。
旁边,作为此战尽地主之谊的蔡霍,也好不到那儿去。
一张春风满面踌躇满志的脸,也变成了软耷耷黑乎乎的猪奈子脸。
无论他还是翟盱,都无比清楚此战失利,对他们来说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个不慎,真箇要搭上这条老命的。
毕竟背后捅刀子的叛徒,是最招人恨的。齐营上下,斩杀他们的意愿,显然还要强过诛杀英布与丁礼。
两人偷偷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退意。
齐营眼看即將取得大胜,形势之严峻,像是一柄重重砸下的巨锤,將心怀鬼胎的两人,强行给砸成了一个整体,再次成了异父异母同进共退的至亲兄弟。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想跑,有人显然不想让他们如愿。
大將朱建扭转头,眼神如鹰喙鹰爪,牢牢將两人撕扯住:“两位,到了我们一展身手的时刻了。我等此生功业,就在今日放手一搏。”
蔡霍与翟盱相顾愕然: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甚话?哄鬼呢?
对於朱建意图,他们自然无比清楚,韩信虽然一把火將丁礼四千精骑给烧的不知死活,凶多吉少。但韩信显然短时间无暇顾及此处步军战场。
只要他们能够在韩信赶返前,將齐步军击溃,也足以弥补丁礼四千精骑的失利。
也就是说,朱建这是要打个时间差,企图只手补天,让汉营局势幽而復明。
他的此番策略,搞好了,成功了,在场诸位显然就要成为人人敬拜推崇的“侯爷”;搞砸了,失败了,说不得,就要成为任人宰割的“猴子”。
在蔡霍与翟盱看来,显然是成为猴子的局面占多,自不情愿冒这个险。
他们长著双眼,看到韩信这把火放的不亦乐乎,莫非齐营將士们都是瞎子?
故而心头將朱建这个满脑子忠直的蠢货,骂的那叫一个鲜血淋漓。
说起朱建此人,堪称秦末乱世一股清流,正直都不足以形容他,简直正的发邪。
他先为英布將,后为英布相。汉立后,隨著韩信、彭越接连被诛,英布惧怕,又不捨得王位,鋌而走险,举兵叛乱。朱建屡屡强諫阻止,英布执意不听。
后来英布果真兵败被杀,刘邦闻听朱建极力諫阻过英布,就没有杀他,反而封他为平原君。
朱建族口眾多,仅仅依靠俸禄过活,极为清贫。但他一直没有利用职权谋取过私利,后来母亲过世,居然都无力埋葬。
眼下,这位正的发邪的狠人,不管不顾,逆势而为,几乎等同於押贼般,督促著蔡霍、翟盱,带著各自亲卫,匯合成一股力量,猛然扑向步军战场。
汉营原本在朱建极力指挥下,慢慢稳住阵脚,並且凭藉人数优势,重新占据上风。隨著朱建这股生力军的投入,越发强盛,宛如一记又一记不断抢砸下来的大锤,將齐步军衝击的东摇西晃,岌岌可危。
蔡寅心头大急,他自然看出韩信大胜,眼看自己的步军有可能就此垮在黎明之前,就此挥舞大鉞一边奋勇衝杀抡劈,一边招呼亲卫,齐齐厉声高呼:“汉楚爭霸天下,百姓遭受荼毒,遍野白骨,我们大齐兵士,当为谁而战?”
被衝击的摇摇晃晃的齐步军兵士,精神骤然再次滋生,隨之大吼:“为自己活命而战!为家族太平而战!为王国安稳而战!”
蔡寅指挥著亲卫,再次发出响彻战场的吼叫:“我们披坚执锐,奋不顾身,死不旋踵,一一当为何而战?”
兵士们气势更加强盛:“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轻徭役、薄赋税、宽刑法!”
已经堪堪到了极限的步军兵士,凭藉著这口不屈之气,凭藉著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愣是硬顶住了朱建、蔡霍、翟盱集合起的这最后猛烈一击,而没有被一举摧垮。
有信念的军队,与没有信念的军队,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差別展露无遗。
面对这超出想像、根本就不合乎常理的一幕,朱建这位大將都懵圈了。然而开工没有回头箭,只有硬著头皮继续强冲了。
就在局势又陷入胶著,双方都堪堪达到了承受的顶点,隨时都有可能由峰顶瞬间向著深渊滑落之时,在齐军营垒方向,忽然一阵阵高呼接连传来:“英布跑了!英布跑了!”
“丁礼死了!丁礼死了!”
“哦,我的天吶!四千汉军精骑,被齐王一把火给烧个乾净!”
韩信在数十亲卫的护持下,“齐”“韩”两面玄青绣金大旗翻腾张扬,大团大团灰土繚绕,向著战场急急飞奔而来。一边飞奔,一边对著战场不住高声呼喝著。
之所以让亲卫喊“英布跑了”,也是韩信有意所为。那些忠於英布的將领,要是闻听他死了,悲愤之下,寧死不逃,引军死战,徒增大军伤亡。而今闻听他“跑了”,却就战心消减,只会也跟隨逃遁。
一边让亲卫大喊,韩信又命亲卫將缴获的“汉”“英”“丁”等烧的乌漆麻黑的旗帜,重新点燃,胡乱挥舞。
旗帜可是一支军队的魂魄所在,没有比旗帜掉落,更能够说明军队大败的了。
果真,闻听韩信亲卫的吼叫,看著翻腾张扬的“齐”“韩”大旗,看著黑烟滚滚的“汉”“英”“丁”大旗,汉步军齐齐震动,呈波浪状耸动式的攻击势头,骤然疲软下来。
远远躲避一旁的卢卿,这时也来了精神,连声叫著:“压准了!压准了!这一把燥他母的,压准了!”
就此引著残余的骑军,急溜溜的向韩信匯合过来。
这等紧要时刻,不抓紧时机,出来再狠刷一把存在感,更待何时?
心如刀割的卢罢师,收拢溃败的一千私骑,勉强得二百余,原本彻底绝望,欲哭无泪,而今一下子也被巨大的狂喜给袭中。
惯於见风转舵的他,自更毫不含糊,带领所有私骑也追隨韩信而来。
待韩信抵达步军战场前,身后的骑军足足达到了三百余,如同一柄解牛尖刀般,角度刁钻,一举深深切入进了汉步军的右肋而去。
韩信眼神毒辣,看出双方步军都到了承受的临界点,不过凭藉一口气在硬撑而已。
当前形势,双方都在咬牙苦撑,拼的就是耐力,比的就是硬度,谁先坚持不住,谁先一泄如注。
而他,亲自冲阵,就是压垮汉营將士腰胯、激发出自家將士最后一丝气力的最佳良药。
“弟兄们,王上大胜,杀贼!杀贼啊!反击,反击啊!”蔡寅狂喜之下,厉吼著,顾不上身上伤口崩裂,鲜血喷溅,“呼呼”抡动著大鉞,生生撞进了齐步军阵列之中。
赫然一副要战死当地的架势!
韩信身为王上,凭藉四千骑军,硬生生解决掉了英布与丁礼两支精骑,又反过来救援他们,蔡寅狂喜之余,也有浓重的羞愧生出。
其余一直拼杀的一线的孔聚、陈贺、赵將夜、刘到诸將,也是面色涨红,有样学样,拼死向前猛突。
那怕自身没有气力了,就用兵刃狠戳坐骑屁股,利用战马的衝击力,强硬前突。至於这样自己是不是更加凶险,也完全顾不得了。
冷耳、陈涓瞪大双眼,心头吶喊著“不要、不要啊”,却被狂躁的浪潮推动著、拖拽著,也向前强冲。
將领们都玩命了,军官、兵士们自然也顾不得自身死活了。
原本见他们的王,不愧是秉承天意而生、东皇太一所钟的命运之子,面对这绝对劣势都能绝地翻盘,一个个已然信心倍增。
而今见韩信亲自纵马冲阵,更是心头热血急剧流转,额头青筋“突突”跳的老高,士气向上急剧拔升。
“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轻徭役、薄赋税、宽刑法!”
大齐兵士们口里吼叫著、吶喊著、咆哮著,挥舞兵刃,向前努力压去。
像是浪潮冲刷著松垮的黄土堤坝,一浪,一浪,在又一浪重重拍下后,终於,大汉阵列一下子垮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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