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梵谷
……
星华中心商场,一层,“好运来”连锁咖啡店內。
空气里瀰漫著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与刚出炉的黄油可颂的甜腻气息交织。三种音色各异的轻笑——清脆的、温软的、略带一丝沙哑质感的——像不同材质的风铃,偶尔在温暖的空气里碰撞,漾开细小的涟漪。
赵令仪与夏瑶光並肩坐在卡座一侧,陈玥皎独自坐在对面。
陈玥皎的穿著与几天前初见时相差无几,经典款的白色运动內搭,外罩一件深褐色工装外套,最显眼的仍是那顶压得略低的浅黑色鸭舌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她啜饮一口浮著绵密奶泡的卡布奇诺,抬眸,语气平淡。
“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把你们牵扯进来,实在抱歉。”夏瑶光低下头,率先诚恳地道了歉。
“那个人叫杨易晟,是杨家家主的私生子。学弟你可能不太清楚杨家,但诺威重工这个名头,大概听说过——那就是杨家的独资產业。”
“呵,那条疯狗。”陈玥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有点印象。是关家养的一条还算得用的狗,专替关老三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手脚利落,才得了主子的青眼。”
夏瑶光苦笑了一下:“杨家內部的弯弯绕绕,我也不甚清楚。”
“我认识他,是在大二那年。那时我因为接一些商业画稿,在圈內小有名气,受邀参加一位退休老教授举办的私人艺术沙龙。就是在那个沙龙上,第一次遇见他。当时他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自称对我一见倾心,言辞热烈……我没有理会。”
“回去后没过几天,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到了我的联繫方式。接下来,就是各种昂贵奢侈品的狂轰滥炸——项炼、手鐲、限量款包包……典型的金钱攻势。”
“当然,我一件都没有收。”她说著,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赵令仪,补充道。
“很快,他不满足於此,正式向我表白了。”
“我拒绝了他。”
“没想到,被我明確拒绝后,他彻底撕下了那层偽善的皮。”夏瑶光说起这段,仍忍不住咬了咬下唇,“我不答应,他便软硬兼施。僱人在学校里散播关於我的不实谣言,挑唆同学孤立排挤我……甚至,还找到了我姐姐那里。”
赵令仪確实有些惊讶。这些手段,他更多是在小说或影视剧里看到,现实中如此明目张胆,倒是少见。“琼华姐……没被他矇骗吧?”
“当然没有。”夏瑶光摇摇头,语气篤定,“他一开始確实想用花言巧语迷惑姐姐。但姐姐第一眼就觉得他心术不正,回头立刻就找我问清楚了原委。”
“姐姐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爸爸非常生气,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这件事交给他来解决。”
“然后呢?”陈玥皎又喝了一口咖啡,指尖轻轻敲著杯壁,“看刚才那情形,你父亲……似乎没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夏瑶光嘆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无奈与黯然:“爸爸私下调查后,才知道他是杨家的私生子。更麻烦的是,爸爸生意上的某些环节,竟与杨家有些牵扯……”
“但爸爸还是通过关係,派人严厉警告了杨易晟。也多亏於此,他终於有所收敛,不敢再使那些下作手段,我的学习和生活才渐渐恢復平静。”
“只是姐姐对这样的结果非常不满意。那天晚上,姐姐罕见地和爸爸大吵了一架,爸爸也动了怒……”
“姐姐一气之下,拉著我从家里搬了出来。这还要感谢凝安——要不是她当时收留了我们,我和姐姐恐怕也没机会遇见你们,更不可能有后来这些……快乐的日子。”夏瑶光说著,看了一眼赵令仪,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唔,你姐姐倒是个有眼光、有魄力的。”陈玥皎微微頷首,语气里带上一丝欣赏,“倒也不必过分责怪你父亲。杨家在滨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能量不容小覷。”
“那个杨易晟虽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但毕竟顶著杨家的姓氏。你父亲有所顾忌,也是常情。”
“他敢顶著你父亲和杨家內部可能的压力继续纠缠,无非是自以为抱上了关家的大腿,拿著鸡毛当令箭——典型的狐假虎威,小人得志。”
夏瑶光轻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爸爸投鼠忌器了。这次还连累了学姐你和学弟,我真不知道他之后还会做出什么来……”
“这你就想岔了。”陈玥皎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眼睛掠过一丝冷然又篤定的光,“有了我今天当眾的警告,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碰你分毫。杨家那条老狗,最懂看主人眼色。”
“啊!”夏瑶光联想到之前杨易晟在陈玥皎面前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试探著问,“学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你是……四大家族里……”
陈玥皎没有回答,只是將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咖啡饮尽。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大多保持沉默的赵令仪。
“小姑娘的事说完了。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学弟。”
“没想到我隨便出来逛逛,就又撞上你——这算是第二次,把你从麻烦里拎出来了吧?”
赵令仪坐直身体,態度恭敬:“学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哈哈,”陈玥皎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言重了,学弟。就算今天没遇上,后天咱们也得见面。”
“后天是学生会面向全校纳新的日子。我猜,你们明天的班会上也会重点强调。”
她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明確的指向性:
“我只强调三点。第一,申请入会的表格上,第一志愿,必须填『组织部』。”
“第二,面试的时候,尽全力表现,爭取所有能爭取的加分项。”
“第三,即便一切顺利,成功入会后,也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赵令仪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学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陈玥皎神色稍缓,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好了,没我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估计还有话要聊。”
她利落地起身,將外套隨意搭在臂弯,对两人摆了摆手,算是道別。
推开玻璃门时带起的风,拂动了门口悬掛的铜製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空灵的“叮铃”声。座位上,只剩下赵令仪与夏瑶光两人,隔著氤氳的咖啡热气,安静对坐。
……
“所以,夏学姐,你和琼华姐……一直都没打算搬回家住吗?”
窗外的光线悄然流转,从明亮的午后金黄,渐变为油画般浓郁温暖的蜜色。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暉为他们的侧影勾勒出柔和的金边,这个跌宕的下午,也如同杯中渐渐冷却的咖啡,在无限的回味与微涩中,悄然走向尾声。
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晚风带著凉意拂面而来。他们並肩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影子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
“其实,我和姐姐刚搬出来没多久,爸爸就后悔了。他不止一次地想接我们回去。”
“可姐姐的態度一直很强硬,爸爸没办法,后来也就……由著我们了。慢慢的,我觉得,就这样和姐姐,还有和你们大家,过这种平静又热闹的日子,真的很好。”
时间悄然滑向傍晚五点半。世界被浸泡在一片暖橙与暗紫交织的暮色里。
他们路过一段老城区边缘废弃的铁轨,锈跡斑斑的月台静静躺在荒草中,苔蘚在砖缝间蔓延,像是被急速向前的时代偶然遗忘的角落,透著颓唐又倔强的美。
“可是我知道的,”夏瑶光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生活啊,就像这捉摸不定的大风。有时候急骤如千军万马奔腾,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沙。有时候又舒缓如林间溪流,只温柔地拂动岸边的垂柳……起起落落,变幻莫测,或许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迟早有一天,姐姐会接过爸爸肩上的担子,去撑起那个家族。你们也会毕业,各奔前程,也许只能在朋友圈里,看著彼此遥远又渐渐模糊的生活。而我呢……”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道路尽头那片熟悉的居民楼灯火,“也许会嫁人,也许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也许……不是。如果有可能,我希望——”
远处,公寓的窗口已经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像星子落入凡间,安静地等待著晚归的人。
夏瑶光忽然加快了脚步,小跑著向前,一直跑到前方路灯的光晕之下。
她转过身,面向赵令仪,微微张口。甜美的暮色如同流淌的蜜糖,將她笼罩,仿佛有某种珍贵而轻盈的东西,正隨著渐浓的夜色静静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铁轨的方向,传来沉闷如大地低吼的声响。
起初只是隱约的震动,顺著路面传来,攀上脚踝。隨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著钢铁巨兽独有的、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碾过空气,碾过暮色,碾过所有的静謐。
一列老式的有轨电车,正从轨道的另一端驶来。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这纯粹、原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充满。视线中,只有那庞然大物拖著长长的身躯,亮著昏黄的车灯,坚定地、缓慢地切割开暮色。
赵令仪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滨城老城区的市政设施確实有待更新,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边缘,还保留著这样的老式电车,也算是一种带著时光痕跡的“奇蹟”了。
十几秒的时间,在巨大的声浪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电车终於拖著略显疲惫的身躯,完全驶过月台,消失在另一侧的建筑群后。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中嗡嗡的余韵,能听见晚风吹拂道旁丛生野草的沙沙声。空气中,还残留著电车经过后特有的、微焦的电气味道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学弟!你走得太慢啦!”
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这片突如其来的寧静。
夏瑶光站在前方十几步外的路灯下,用力挥舞著手臂。暖黄的光从她头顶洒落,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在万籟渐寂的暮色里,她像是唯一跃动的精灵,鲜活,明亮。
“马上就到家了!快一点呀!还得把『战利品』分给大家呢,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劳动成果!”
赵令仪望著她,望著她身后那片熟悉的、温暖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轻声说道,声音散在重新流动起来的晚风里:
“嗯,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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