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从不关心绵羊的意见。
———泰温·兰尼斯特《权利的游戏》
……
回到公寓,已是下午时分。赵令仪刚推开自己房门,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如闪电般扑入怀中。
“嗷呜——”小狐狸亲昵地蹭著他的脖颈,蓬鬆柔软的尾巴欢快地扫过他的手臂。
赵令仪笑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几日忙碌,倒是有些冷落这小傢伙了。
与小狐狸嬉闹片刻,他正想坐下休息,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门外並肩站著的,正是夏家姐妹——夏琼华与夏瑶光。
“学弟,打扰了。”开口的是姐姐夏琼华。
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穿著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与卡其色长裤,气质温婉中透著一股干练。
她目光诚挚地看向赵令仪,微微躬身:“昨天的事,瑶光都告诉我了。真的要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挺身而出,护著瑶光。同时,也因为我家的这些麻烦牵连到你,我必须郑重向你道歉。”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態度极为诚恳。赵令仪前天晚上与夏瑶光回来时,夏琼华因学校事务未归,昨日也整日未见。
赵令仪料想夏瑶光会將商场风波告知姐姐,却未想到夏琼华会亲自登门,且一见面便是如此郑重的致谢与致歉。
赵令仪侧身避开她这一礼,摇头道:“琼华姐言重了。前天我其实並未真正帮上忙,最终化解局面的,是陈学姐。真要谢,也该谢她。”
夏琼华直起身,微微一笑,眼中带著瞭然:“那位陈小姐愿意出手,恐怕……多少是看了学弟你的情面。这份情,我们夏家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令仪身后简洁的房间,语气柔和下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站在门口说话,总不是待客之道。”
一旁的夏瑶光也眨眨眼,略带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呀学弟,我们都到门口啦!”
赵令仪失笑,让开身:“是我疏忽了,两位学姐,请进。”
夏瑶光率先走进房间,好奇地四下打量。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但收拾得整洁有序,窗明几净。
她的目光很快被蜷在床角、假装睡觉实则偷瞄这边的小狐狸吸引,顿时低呼一声,欢喜地扑过去將它搂进怀里,不顾小傢伙故作矜持的轻微挣扎。“哎呀,小白!好久没抱你啦,想不想我?”
“刚搬来不久,也没怎么布置,让两位学姐见笑了。”赵令仪解释道。
夏琼华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优雅落座,闻言温声道:“学弟这里简洁清爽,井井有条,比瑶光那间总是需要我帮忙收拾的屋子,可要整齐多了。”
“姐——!”夏瑶光抱著小白,不满地拖长了音调抗议,脸颊微红。
赵令仪笑了笑,为夏琼华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口:“琼华姐今天过来,除了道谢,应该……还有別的事吧?”
夏琼华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眸看向赵令仪,目光清澈而坦率:“学弟敏锐。確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有些唐突,还望学弟勿怪。”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郑重:“我和瑶光的父亲,是夏家目前的掌舵人。而我作为长女,未来需要从他手中接过家族企业的担子。有些长远的规划和人际网络,现在就需要开始搭建和经营。”
她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恳请学弟,能否在我与那位陈小姐之间,帮忙牵线搭桥?其一,自然是希望能当面向陈小姐表达最诚挚的谢意;其二……也是希望能有机会,结识陈小姐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诚恳至极,没有丝毫遮掩或虚偽:“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甚至有些强人所难,毕竟这是你的人情。无论学弟是否愿意帮忙,我和瑶光,以及夏家,都真心感谢你前日的相助。我们也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谢礼,绝非酬劳,只是聊表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夏瑶光闻言,也紧张地看向赵令仪,又看看姐姐。来之前,姐姐並未跟她提过这个请求。
赵令仪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他沉吟片刻,反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回答之前,我有些疑惑,想先请教学姐,不知是否方便?”
“学弟但问无妨,我知无不言。”夏琼华点头。
“我想了解一下,如今滨城顶层的势力格局,究竟是怎样一幅图景?以及……”赵令仪顿了顿,目光微凝,“陈学姐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夏琼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学弟不知道陈小姐的身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妹妹,见夏瑶光也摇头,才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便详细说一说,也好让学弟心里有数。”
“有劳琼华姐。”赵令仪頷首。
夏琼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謐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沉稳:
“整个滨城,真正的豪门权贵,只分三个档次。其余那些所谓的『富商』、『学阀』,不过是有些產业的体面人家,在真正的掌权者眼中,根本无足轻重,掀不起风浪。至於那些跨城巨企在滨城的分支或代表,是另一套体系,暂且不表。”
“我详细说说这三个档次。”
“最低一档,是近几十年乃至十几年才崛起的新贵家族。或因抓住时代机遇一夜暴富,或因得到上层势力的提携扶持而崭露头角。”
“比如我们夏家,便属於此类,自我祖父白手起家,到父亲这一代才真正算是挤进了所谓的『上流社会』的门槛。”她语气平静,带著理性的剖析,“这类家族崛起太快,往往底蕴浅薄,缺少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代代传承的『根基』与『依仗』。在风波中,也最易摇摆,甚至倾覆。”
赵令仪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第二档,是以杨家、黄家等为代表的几家老牌世家。它们建族歷史绵长,底蕴深厚,几乎代代都有才俊辈出,在政、商、学界盘根错节,影响力渗透到滨城的方方面面。虽然近些年可能显出些许颓势,或因內部纷爭损耗,但其积累的能量和潜在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覷。”夏琼华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凝重了些。
赵令仪心中微动,想到了杨易晟,但依旧保持沉默。
“而这最高一档——”夏琼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敘述重大秘密般的郑重,“也是真正能左右滨城命运走向的势力,只有五个!”
“关、陈、孙、刘,这四大家族,与代表官方意志的城主府,共同撑起了滨城的整片天空。”
“四大家族的触角,早已深入滨城的每一条毛细血管。民生、医疗、教育、地產、法律、能源……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领域,都有它们庞大而隱秘的影子。”
“一个滨城人,从出生到死亡,很难完全避开与四大家族的关联。早年在我们这些新兴家族圈子里,甚至流传著一种说法:政府高官与议会议员中,一半的人拿著四大家族的钱办事,另一半,则在帮四大家族数钱。”
她的比喻略显尖锐,却生动勾勒出那无形的庞然大物。
“四大家族之间的关係,也复杂微妙至极。既有世代联姻、利益捆绑的合作,也有暗流汹涌、你死我活的竞爭。大体而言,关家与孙家是紧密的同盟,同进同退;而陈家,则与刘家关係深厚,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只是近来,有一个传言在高层圈子里悄然扩散——陈家的定海神针,那位据说已经年过百岁的老祖宗陈俊风,恐怕……寿元將尽,时日无多了。”
“因此,陈家近来似乎在积极谋求后路,与关家联姻,便是其中关键的一步。关家四公子与陈家大小姐订婚的消息,在顶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令仪脸上,一字一句道:
“而学弟你认识的那位陈玥皎学姐,便是陈家这一代的大小姐——陈家家主陈岩鐸的独生女儿,真正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小狐狸偶尔发出的、舒服的咕嚕声。
夏琼华一口气说完,才恍觉自己透露了多少常人难以触及的秘辛,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平復心绪。
赵令仪因这庞大的信息量而微微蹙眉,沉默消化了许久,才缓缓舒展开。他之前虽猜测陈玥皎来歷不凡,却未想到竟显赫至此。
而夏瑶光早已听得呆住,此刻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姐姐,忍不住问道:“姐……这些事,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夏琼华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疼惜,苦笑道:“瑶光,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都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做个快乐单纯的大小姐。家族里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这些需要算计权衡的阴暗面,有姐姐在前面挡著,替你看著,就够了。”
夏瑶光眼眶驀地一红,鼻尖发酸,她別过脸,声音闷闷的:“你和爸爸……总是这样。算了,回去再跟你们算帐……”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带著些许沉重与温情交织的复杂。
良久,赵令仪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夏琼华,目光清明:“多谢琼华姐解惑,情况我大致明白了。至於牵线之事……我不能替陈学姐做任何承诺,但帮忙询问一下她的意愿,转达琼华姐的谢意与结识之心,我想还是可以的。”
夏琼华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她立刻起身,再次郑重欠身:“已经非常感激了,学弟!无论成与不成,这份人情,夏家都铭记於心。”
夏瑶光也调整好情绪,抱著小白凑过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赵令仪叮嘱道:“学弟,你可千万別勉强自己哦!我虽然只见过陈小姐两面,但感觉她是个骨子里非常骄傲、很有主见的人,多半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好好跟她说就行啦。”
赵令仪想起陈玥皎那慵懒中带著睥睨、偶尔又流露出锋利一面的模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夏琼华从隨身携带的精致手袋中,取出一个包装简约却难掩高档的深蓝色礼盒,双手递到赵令仪面前:“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既是感谢学弟前日的相助,也算是对学弟乔迁新居的祝贺。请一定不要推辞。”
赵令仪见她態度坚决,便不再矫情,双手接过:“那就多谢琼华姐,瑶光姐了。”
见赵令仪收下礼物,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气氛轻鬆了不少。又简单聊了几句,她们便起身告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內重新恢復寧静。
赵令仪將礼盒放在书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夏琼华方才的话语。
滨城的天,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象。
而陈玥皎……竟是站在那云端最高处的人之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无论前方是何等天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步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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