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悠站在公寓走廊上,指尖轻叩了两下紧闭的房门。
“久保君,在吗?我新画好了几页分镜,想找你帮忙看看。”
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他的话音消散,整整一分钟过去,门內没有半点回应。
“奇怪,不在家吗?”
村上悠低声呢喃,转身准备抬脚离开。可刚挪动半步,门缝里漏出的细碎动静忽然拽住了他的脚步。他立刻俯身,將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那不是寻常的说话声。
门內一片混乱,夹杂著物件翻倒磕碰的脆响,还有断断续续、压抑到极致的女声,尾音裹著浓重的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村上悠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心底的寒意却瞬间窜了上来——他明白屋里绝对出事了。
他不再犹豫,攥紧拳头用力砸向房门,急促的敲门声响彻走廊。
“久保君!你能听见吗?开门!”
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可紧闭的房门之后,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
客厅的地板冰凉刺骨。
山川宇衣跪坐在沙发边缘,大半截身子都枕著颯的身体,腿腹早已被压得麻木僵硬,可她半点知觉都没有。她一只手死死攥著颯泛著寒凉的手掌,五指用力收紧,另一只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徒劳地感知著胸腔里愈发微弱、紊乱的心跳。
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传来锁芯被暴力撬动的刺耳声响,老旧的木门框架不堪受力,发出沉闷的、濒临碎裂的呻吟。
“久保君!我进来了!”
村上悠带著颤音的慌张嗓音骤然响起。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他踉蹌著衝进屋內,视线扫过客厅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地板上倒地的少年面色惨白,山川宇衣跪在一旁,整张脸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眶红得发胀。
短暂的怔忡后,村上悠立刻蹲下身,指尖精准探向颯的颈侧动脉。
指尖空空荡荡,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搏动。
“叫救护车了吗?”
他平日里总是散漫鬆弛的声线彻底褪去,变得冷硬凌厉,紧绷的下頜线条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叫了……我已经叫了……”
宇衣的声音碎得七零八落,带著止不住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他们说……马上就到……”
村上悠没有多余的言语,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快速对摺几下,做成一个简易的软垫,小心翼翼垫在颯的后颈下方。余光瞥见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他伸手拿起,递到宇衣面前。
“餵他喝点水,慢一点,千万別呛到。”
宇衣抬手接杯,双手抖得厉害,玻璃杯在掌心微微晃动,杯中的清水撞著杯壁,漾出细碎的水花。她咬著牙强迫自己冷静,一手轻轻托起颯鬆弛下垂的下頜,一手稳住水杯,缓缓倾斜杯沿。
清水顺著他乾裂的唇角缓缓滑落,大多渗进衣领,真正咽下去的寥寥无几。
但她没有停。
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机械的动作。冰凉的水渍浸透了颯的衬衫领口,也打湿了她整片指尖,刺骨的凉意顺著皮肤蔓延上来,可她丝毫不敢鬆懈。
村上悠猛地起身衝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玻璃窗。深夜的冷风裹挟著凉意疯狂灌进室內,厚重的窗帘被吹得肆意翻飞,猎猎作响。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俯身望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依旧看不见救护车的半点踪影。
指节死死攥住冰冷的窗框,他回头看向地板上的少年。
往日里总是清冷沉静、从容自持的那张脸,此刻灰败如白纸,毫无一丝血色。眉头死死蹙紧,即便失去意识,眉宇间依旧拧著化不开的痛苦,仿佛正独自承受著极致的煎熬。他的唇瓣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吐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音节,像溺水之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唯一的救赎。
宇衣立刻俯身,將耳朵轻轻贴在他的唇边。
细碎的气音断断续续,终於拼凑出两个字。
“……宇……衣……”
她的身体骤然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是歉意满满的对不起,不是故作安稳的我没事。
在意识彻底沉沦、濒临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下意识唤出的名字,从头到尾,只有她。
“我在。”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在手背上,宇衣额头抵著他冰凉的指尖,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著,不肯停歇。
“颯,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別睡,求求你別睡……看著我,再看看我好不好?”
漫长的寂静里,远处终於传来刺破夜色的鸣笛声。
救护车的声响由远及近,尖锐、急促,硬生生撕碎了深夜整片死寂的夜空。
村上悠立刻转身,大步衝出房间,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层层迴荡。
宇衣抬眼,泪眼模糊地望了一眼敞开的房门,隨即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少年紧闭的双眼上。她鬆开紧握的手,颤抖著抬手,解开他衬衫最顶端的两颗纽扣,儘量让他的呼吸能够顺畅一些。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一片刺骨的寒凉。
那片皮肤冷得嚇人,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像寒冬深夜被遗弃在露天里的白瓷,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走廊里很快传来纷乱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快这边!”
村上悠急促的指引声清晰传来。
宇衣缓缓往后跪挪,默默让出位置。三名身著绿色急救服的医护人员快步衝进屋內,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有人俯身检查瞳孔,有人快速复测脉搏,还有人迅速为颯戴上氧气面罩,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领头的医护人员抬眼看向满脸泪痕的她。
“你是患者家属吗?”
宇衣张了张嘴,先是茫然点头,又立刻慌乱摇头。
喉咙哽咽发涩,无数身份在脑海里翻涌,却没有一个足够贴切。
是朝夕相伴的恋人?是自幼相识的青梅?还是那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偶尔被琐事搁置,却始终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
短暂的迟疑过后,她抬起泛红的眼,语气异常篤定、异常平稳。
“我是他最重要的人。”
医护人员没有再多问,几人合力,小心地將颯抬上担架。
村上悠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宇衣,將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长时间的跪坐让她双腿彻底麻木,双脚刚落地便一阵发软,身体踉蹌著险些摔倒。膝盖蹭过粗糙的地面,磨出细密的破皮伤口,渗著细碎的痛感,可她浑然不觉。
“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恳求,只是直白的、不容置喙的陈述。
医护人员默许了她的跟隨。
她跟著担架快步走出客厅,走到电梯口的剎那,脚步忽然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屋子。
客厅的暖灯依旧亮著,一室明亮。茶几上还摆著她傍晚没吃完的刨冰,早已彻底融化,化作一滩浅浅的淡绿色糖水,玻璃杯壁凝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她隨意丟在沙发上的帆布包歪歪斜斜,里面的衣物袋滑落在地,一枚浅蓝色小花样式的钥匙扣,从拉链缝隙里轻轻滚落,安安静静贴在地板上,在暖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点细碎温柔的光泽。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身后熟悉的一切。
宇衣收回视线,抬手轻轻握住担架边颯垂落的指尖。
比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冷。
她微微用力,指尖一寸一寸挤进他的指缝,用尽全身力气十指相扣,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冬日,漫天落雪的街头,是他们確认心意后的第一次牵手。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般微凉,而她的掌心永远温热。
那时的风很冷,雪很大,他扣著她的十指,低头轻声呢喃:“你的手好暖。”
那份暖意是真的,真切地淌进心底,熨帖了所有寒凉。
可此刻,她拼尽全力將掌心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却像是將一颗滚烫的石子,狠狠掷入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枯井里,落下去,便再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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