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平安无事

小说:樱坂守护者 作者:佚名
    急诊室头顶刺眼的红灯,骤然暗了下去。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下一秒,整条煎熬了一整夜的走廊,所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冰凉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刮响,杂乱地叠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人顾及这份突兀。漫漫长夜积压的惶恐,在这一刻骤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心神。
    医生摘下沾著薄汗的口罩,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张尚且稚嫩的脸庞。从医多年,他早已见惯了急诊走廊里的眾生相:崩溃大哭的、呆滯沉默的、焦灼踱步的、麻木等候的。可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们眼底翻涌的恐惧如出一辙,浓烈又沉鬱,像是一整夜都被最坏的预想反覆折磨、反覆撕扯,身心早已濒临透支。
    “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
    他刻意放缓语速,吐出这句最稳妥、最能安抚人心的结论。这是所有人在漆黑深夜里,唯一盼著、撑著、死死等著的一句话。
    悬在半空的巨石,终於轻轻落地。
    史绪里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那根硬撑了一整晚、不肯鬆懈的神经骤然断裂。双腿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直接瘫坐在地。灯织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冰凉颤抖的肌肤,自己的眼眶却先一步泛红,温热的水汽死死堵在眼底,几乎要落下来。
    翔太攥得发白的拳头一点点鬆开,指节紧绷整夜留下的青白色淤痕,慢慢褪去。方才浑身紧绷的僵硬感缓缓消散,只剩下浑身脱力的酸软。
    靠墙佇立的优斗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没有挪动半步,唯独垂在身侧、颤抖了整夜的手,彻底安定了下来。
    唯独山川宇衣,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从夜幕深沉熬到天色微亮,整整一夜,她没有落座片刻,没有合眼一秒,视线寸步不离地锁著那扇隔绝生死的急诊门。如今门开了,医生亲口说了没事,可她的身体像是僵住了,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安稳。
    她死死定在原地,心里藏著一份不敢鬆懈的怯懦——仿佛只要自己稍稍鬆一口气,积攒整夜、铺天盖地的后怕,就会瞬间將她彻底淹没。
    就在眾人稍稍松神的瞬间,医生语气微沉,话锋陡然一转:“不过。”
    短短两个字,刚落地的心跳瞬间再次悬起。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屏住,刚刚褪去的慌乱,再度席捲而来。
    “这次突发昏厥不是偶然。结合检查报告来看,患者心臟功能先天偏弱,长期存在隱匿性的心臟问题,只是此前症状轻微,一直没有显性发作。”
    医生语气客观而严谨,条理清晰地阐述著病因,將这场凶险的突发状况层层拆解,“直接诱因是长期过度劳累、持续性睡眠匱乏,再加上近期精神压力过载、身心透支严重,多重因素叠加,最终引发了急性症状。”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向神色惨白的史绪里,轻声追问:“这些身体状况,家属之前知情吗?”
    史绪里喉咙骤然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数细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想起颯来到东京求学、追梦之后,自己每次隔著电话忧心追问他累不累,他永远语气轻快地回一句“还好”,习惯性藏起所有疲惫;想起他书桌那盏永远彻夜不熄的檯灯,亮在东京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想起他日渐清瘦的侧脸,一日比一日浓重的黑眼圈,还有偶尔转瞬即逝的疲惫神色。
    她从前只当,少年追梦本就该拼尽全力,年轻人熬一熬、累一累都无伤大雅,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时间好好休整。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她归为“正常忙碌”的疲惫背后,藏著这么凶险的隱疾。
    “患者需要住院系统性观察,至少留院一周。”
    医生的声音平稳地在走廊里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专业性,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出院之后也必须规律休养,绝对不能熬夜、不能高强度劳累,坚持定期复查、规律服药。这次算是侥倖捡回一命,若是再晚几分钟送医,后果不堪设想。”
    后半句凶险的预判,他没有尽数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听懂了未尽的深意,心底皆是一片发凉。
    走廊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良久,翔太率先打破沉寂,嗓音沙哑乾涩,带著整夜未眠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颤抖:“医生,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医生微微点头,叮嘱道,“病人目前还处於昏睡状態,进去探视儘量小声,不要打扰他休息。”
    几人闻声,几乎是同时抬步想要往里走。可临近病房门口的瞬间,翔太却忽然停住脚步,侧身静静让开了通路,抬眼看向身后的山川宇衣。
    没人言语,却有著无声的默契。
    她熬了整整一整夜,眼底红血丝密布,眼眶肿得通红,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浅蓝色的裙摆皱皱巴巴。昨夜慌乱奔跑时蹭破的膝盖,伤口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狼狈又单薄。
    所有人都默默驻足,不约而同地,把第一个见他的机会,让给了她。
    宇衣没有推辞,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抬步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像是生怕一丝响动,就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病房里静得极致,没有外界的喧囂,只有监护仪器规律、轻柔的滴滴声响,一下一下,安稳地印证著病床之人鲜活的生命体徵。
    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纤细的医疗线缠绕在他身上,手背上稳稳扎著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顺著软管缓慢滴落,一秒一滴,不急不缓。
    他脸色依旧是大病初癒的惨白,褪去了昨夜濒死的灰败暗沉,唇瓣也覆上了一层极浅的血色,不再是毫无生机的苍白。双眼紧闭,呼吸轻浅却平稳绵长,胸口隨著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在无声证明,他好好地活著。
    宇衣静静立在病床边,久久没有动弹,就这么垂眸看著他,定定地看著。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弯下腰,轻轻坐在冰凉的床沿。小心翼翼伸出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掌心抵著硬质的针管,传来刺骨的凉意。她极轻地避开纤细的输液软管,指尖试探著,慢慢嵌入他鬆弛的指缝之间。
    他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抬手回握,没有一丝力气的回馈。指尖冰凉鬆软,无力地摊开在她的掌心,像一片歷经寒风、轻轻飘落的秋叶,安静又脆弱。
    宇衣微微低头,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整整一夜积压的委屈、恐惧、绝望,到了此刻,那些堵在喉咙、藏在眼底的眼泪,反而彻底乾涸,一滴也落不下来了。
    她就这么安静地靠著,静静感受他手背上微弱却真实的体温,描摹著他指节清晰又单薄的轮廓。
    此前所有的爭执、隔阂与赌气,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那句句落空的期待,还有无数次“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的失落与难过,在生死面前,瞬间变得渺小又模糊,不值一提。
    她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茫然。
    如果这一次,他没能醒过来。
    她甚至无从知晓,在他短暂又拼命的一生里,自己到底算不算那个,来得及好好告別、被认真记掛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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