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抿了一下嘴唇。
那本书的某一章,有一节写的是“关於触碰“,说的是,有时候两个人之间,一个不经意的触碰,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有分量,因为它会让人一整晚都记著那个温度。
艾莉丝此刻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篝火。
实际上她的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篝火。
夜色越来越深,林子里的虫鸣起伏有了规律,篝火慢慢矮下去,莱恩再次往里加了两根柴,火苗重新跳高,把帐篷边的那片地方照得亮起来。
“差不多睡一会儿,“莱恩说,“天亮了就走。“
艾莉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到了行李袋旁边,然后走到帐篷口,蹲下来把靴子解开,放好,撩起帐篷的帘子往里钻。
帐篷里舖著那条双人睡袋。
宽的,够两个人並排躺著不挤。
她钻进去,把睡袋拉到下巴那里,把身体蜷了一下,让自己缩在靠右的那侧。
外面的篝火声传进来,偶尔有一块柴噼啪一声,然后又静下去。
然后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
莱恩进来了。
他把营地灯的光调到最暗,放在帐篷的角落里,然后躺下来,在她左边。
帐篷不大,两个人並排,空间就不剩多少了。
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不是贴著,但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那侧的温度从睡袋的夹层里渗过来,暖的,稳的。
艾莉丝盯著帐篷顶。
帐篷顶的布料,营地灯的光打上去,变成了一片昏黄,偶尔外面风一动,帐篷布轻轻抖一下,那片光也跟著漂移。
她想睡,但睡不著。
不是因为害怕——她早从洞穴的那种压迫感里缓过来了,有莱恩先生把过安全,她放心。
是因为另一件事。
两个人现在明明是未婚夫妻,睡同一个睡袋也不是头一回,她在微光阁那张大床上和他躺了这么久,早就不应该紧张了。
但帐篷里和那张大床不一样。
那张大床有床头柜,有铜质圆盘小钟,有泰迪熊。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
“睡不著?“他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低沉,带著点夜里特有的慵懒。
“没有,我快睡了。“
“嗯。“
“你呢?“她反问。
“还没。“
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侧过身,背对著他,把睡袋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边脸,闻到了睡袋里混著的那股气味——棉布,还有莱恩先生的气息,不知道怎么的,那股气味从被子角落里渗出来,把整个睡袋都染上了一点。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书翻出来了,翻到了某一页,她努力想把它合上,但它偏不合。
书上说,夜里的帐篷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因为外面有多少不確定,里面就有多少踏实。
这句话艾莉丝觉得写得非常对,她愿意给这句话打五颗星,然后再送这本书一个不合时宜的评价——你真的太会说话了,你安静一下行不行。
“艾莉丝。“
“嗯。“
“靠过来一点。“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为什么。“
“外面的风大了,帐篷边上凉。“
这话说得非常合理,非常正当,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艾莉丝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了逻辑上的无懈可击,然后缓缓地,把身体往左边挪了一点。
后背靠上了他的胸腔。
他的手臂从她腰那里绕过来,不紧,只是搭著,把她圈在里面。他的手腕放在她腹部前方,手指是松的,温度透过睡袋的夹层渗进来,暖而稳。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一次,两次,慢的,平稳的。
艾莉丝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但她一动没动,就这样让自己被圈在那个范围里,眼睛睁著,看帐篷顶那片昏黄的光。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朵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闭上眼睛。“
“……嗯。“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什么都没想到,因为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他的呼吸在她颈侧,带著薄荷的气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个气味让她的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停了。
停得非常彻底。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呼吸节奏开始把她往下拽,睡袋里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她的边缘全部包住。
那片萤火虫的光,在她闭著眼睛的后面,轻轻亮了一下。
消失了。
她睡著了。
莱恩在她睡著之后,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他侧过身,把怀里那个已经呼吸平稳的少女看了一会儿。
她睡觉的时候脸上的那种小心翼翼全部消失了,眉头是松的,嘴角没有那种努力维持的弧度,整个人缩在睡袋里,只把脸露出来,银色的髮丝散在枕头上,乱的,但在营地灯那点昏黄的光里,软成了一团。
他的手腕还搭在她腰上,没动。
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隔著睡袋,停住了。
他靠著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声把林子里的叶片摩擦声带过来,偶尔一只夜鸟远远地叫了一声又静下去。
篝火的噼啪声渐渐小了。
帐篷里的光更暗了。
莱恩的呼吸放慢了,放稳了,也沉下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艾莉丝事后想起来的时候,脸会红好几次。
是她先醒的。
或者说,是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从某个时刻开始,已经不太像是在睡觉了,而更像是在做梦,但那个梦和现实贴得太近,分不太清楚。
后来很难判断那条线具体在哪里。
只记得帐篷里的暖意,他的呼吸,他的手,那种围住她的感觉从温柔变成了別的什么,不再只是“不让你著凉“,而是带了某种她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起来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她没听清楚,但那股气息直接贴著她的颈侧,带著薄荷的气味,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还在努力撑著的理智,轻轻地推倒了。
那本书里的“时机“是什么,她那时候完全顾不上想了。
她记得她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可能整个人都是红的。
她记得他低头看她的那个角度,在那点昏黄的营地灯光里,他的眼睛是暗的,但那个暗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清醒,非常专注,专注到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她记得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也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然后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她的腰是敏感的,那里最怕被碰,她的整个人就僵了一下,然后又软了下去。
她记得中间他停下来,把头抬起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那是他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完全放弃对周围的判断,確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彻底放弃了脸上还剩的那最后一点假装镇定。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红著耳根,缩在他怀里,把睡袋的边缘攥在手心里。
后来她也不知道睡袋是什么时候被扯开的。
帐篷里的温度高了,是两个人都在的温度。
他的手掌很大,又很暖,她后背上每一处旧疤他都记著,绕开的,轻落的,没有一次让她觉得那些印记是需要被刻意忘掉的东西,只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接住了,被认识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悲伤,而是那种被接住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的情绪。
她把那股热意吸回去,没让它变成別的。
外面的风还在,帐篷的布轻轻抖,虫鸣在林子里一起一落。
天色还很深,星星在帐篷顶的那个小透气口处能看见一角。
她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正在平稳下来。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理所当然的搭著。
她偷偷去数他的心跳。
数到第十二下,她睡著了。
天色微微亮了。
是那种最浅的亮,不是日出,只是黑夜开始往后退了一点,把林子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
莱恩先醒的。
他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是非常清醒的,他先確认位置,確认外围,確认安全,然后才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到手边。
手边有个人。
她还在睡著。
她侧躺著,背对著他,银色的髮丝散在他的手臂上,呼吸是均匀的,慢的,沉的。
他低下头,把她的头髮从自己手臂上轻轻拨开,动作很慢,慢到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把她往睡袋里裹了裹,把边缘拉好,確认她不会著凉,才把身体挪开,坐起来。
帐篷外面,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零零散散的,先是一只,然后两只,然后是那种连成片的、標誌著天快亮了的鸣叫。
他把帐篷帘子撩开一道缝,看了一眼外面。
篝火昨晚燃尽了,只剩灰和几块炭,但火场周围没有外扩,安全。
林子里的那片萤火虫,已经退得一只都不见了。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回来,把衣服整理好,把腰带扣好,把摺叠刀放回腰侧。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艾莉丝的肩膀上。
“艾莉丝。“
没动。
“艾莉丝。“
她动了一下,把睡袋往上拱了拱,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亮了,起来。“
“……还没亮。“睡袋里传出来的声音,闷的,带著没睡醒的哑音。
“快亮了。“
“……五分钟。“
“不行。“
睡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头从睡袋边缘拱出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头髮乱著,眼睛还没睁开,有一小块睡痕压在脸颊旁边,整个人是那种刚从很深的睡眠里被拽出来的茫然。
然后她看清楚了他的脸,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眼神清醒了。
然后耳朵红了。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睡袋里。
“……我不起了。“
“艾莉丝。“
“嗯。“
他把睡袋边缘轻轻往下拉了一点,让她的脸露出来。
她侧著脸,不看他,但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那里也是红的,睡袋底下的顏色她没办法让他看见,但她自己知道,大概整个人都是红的。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不是真的难受,是那种羞耻到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细密烧。
昨晚,她和莱恩先生,在这个帐篷里……
……
她把脸捂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的声音是哑的,极小声。
“嗯。“他站起来,“两分钟。“
然后他把帐篷帘子掀开,走出去了。
艾莉丝在帐篷里坐起来,把睡袋裹在身上,发了一会儿呆。
帐篷外面,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是那种熟悉的声音,他在检查营地,在收拾外围的东西,在把昨晚用过的器具归位。
她低下头,把脸捂在睡袋里,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但动作是乱的,领口没拉正,髮带找了半天才找到,扎好之后歪歪的,她摸了一下,没有重扎,就那样歪著。
然后她钻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是那种蓝白色的浅亮,比帐篷里亮,风比夜里凉,但带著一股清晨才有的湿润气息,松脂、泥土、露水,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单独的气味都要新鲜。
莱恩站在营地边缘,背对著她,在检查食物袋里的清单。
她站在帐篷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背是直的,肩线是平的,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光里没什么反光,整个人是那种非常踏实的存在感——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就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
艾莉丝把这个画面看了几秒,把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意强行压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袖子捲起来,开口。
“我来帮忙收拾。“
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领口没拉正,髮带歪著,眼睛还带著没睡醒的红,但脚步是稳的,袖子已经卷上去了,是那种准备好干活的架势。
他把食物袋递给她。
“先把这个归拢,饼乾包装的垃圾全部收进来,不留痕跡。“
“好。“
艾莉丝接过来,蹲下来,把袋子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翻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包炒栗子饼乾——包装是完整的,还没开,是备用的那包。
她把那包饼乾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旁边的行李包里,没说话。
莱恩把帐篷的帘子解开,开始折帐篷。
他折帐篷的动作很快,那种非常熟练的快,几个步骤连贯下来,整个帐篷就缩成了一卷,压实,装进帐篷袋里,扎紧。
艾莉丝把食物袋收好,站起来,走过去。
“睡袋我来。“
“嗯。“他把睡袋包扔给她。
她接住,蹲下来,把睡袋抖开,重新叠,叠的方式她学过,先把两边对摺,然后从脚底往上卷,儘量排出里面的空气,最后塞进包里,用绑带扎紧。
她叠得有点歪,但最后还是塞进去了。
莱恩把帐篷包扎到行李包上,扣好扣子,拎了一下,检查绑法,然后去把营地灯摘下来,收进侧袋。
艾莉丝把睡袋包也扎好,抬头看了一眼篝火的位置。
火场那里,炭灰还没处理。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莱恩的摺叠锹把炭灰散开,然后去附近的溪边打了一小壶水,浇上去,確认没有余烬,再用脚把散开的灰土踢平整,盖上附近的落叶和泥土,確认看上去和周围地面没有明显区別。
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眼。
没问题。
莱恩在她身后,把最后一个锅具的盖子扣好,收进行李包,然后站起来,也看了一眼那个处理好的火场。
“乾净。“
艾莉丝把摺叠锹还给他,说:“以前跟卡洛斯那种人跑过,学会了怎么不留痕跡。“
这话说得很平,甚至有一点点轻描淡写,但莱恩知道那段经歷是什么,他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只是把摺叠锹收好,然后把大行李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往肩膀上一掛。
“还有什么没收的。“
艾莉丝环顾了一圈营地。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帐篷旁边那个小包上。
那是她带来的药包,里面有备用纱布,驱虫粉,还有那束从后院采来的安神花,她专门压进去的,为了防止在山里睡不著用的。
她走过去,把小包打开,看了一眼那束安神花。
那束花叶片有点蔫了,但还没完全乾透,带著淡淡的清苦气息。
她想了一下,然后把那束安神花从包里取出来,放在了旁边的地上。
“减轻负重。“她说。
莱恩看了那束花一眼,没说话。
艾莉丝拍了拍小包,確认里面的东西都在,把包扎好,挎上肩膀。
然后她抬头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线,那道蓝白色已经开始往暖色里走了,如果再等一刻钟,太阳会从暮角山脉的山脊线上升起来。
她想起莱恩先生说过,可以在山顶等日出。
这次没等到。
下次。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好,然后转过身。
“走吧。“
莱恩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归整好了,他拎著大行李包,站在她旁边,等著她。
两个人沿著昨天来时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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