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炫耀的小心思

    阿尔敏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划了一圈,那个视线很有意思——不是一般人打量另一个人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某种更仔细的扫描,落在了衣袖的位置上,落在了莱恩靴子侧面那道还没完全清乾净的泥痕上,落在了他颈侧那根在衬衫领口隱约可见的肌腱线上。
    那是一个上过战场,或者跑过足够多危险地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审视,是在瞬间之內完成一次评估。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莱恩医生,“他换了个语气,带著一点认真,“你们是临时撤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莱恩停顿了一秒。
    “山里有异变,“他说,“洞穴里黑雾渗透,规模不小,有定向行动的跡象,处理了洞口附近的畸变体,但没有往里面深入,不具备单独清查的条件。“
    阿尔敏的脸色变了一变。
    不是惊慌,是那种接收到超出预期的信息时,一个经验老道的人会有的短促沉默。
    “洞穴里的黑雾,有定向行动。“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確定是定向行动,不是普通的弥散扩散?“
    “確定。“
    “几只畸变体?“
    “三只,洞口外附近的,处置了。里面还有,数量不明。“
    阿尔敏把手搭在腰间剑柄的位置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不像是要拔剑,而是像某种下意识的专注姿势,帮助他集中思维。
    “入口方位?“
    “从山脚往东走,石峰驛站过了大约半天路程,有一段三岔路,左侧往上,第二个山洞,口子不大,標记了,“莱恩说,“三道平行竖线,刻在入口左侧石壁上。“
    阿尔敏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確定,是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把地图更新了的人的確认动作。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拉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弧度。
    “你刻的是军用標记。“他说,“那种三道平行竖线的標记方式,是边军驻守体系用的,民间的猎人不用这个。“
    莱恩没有回答。
    阿尔敏也没有追,他只是把视线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个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新奇,不是探究,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可。
    高手识高手的那种认可。
    “行,“他收回视线,往身后那队人的方向望了望,“那个方向,正好要过的,这个信息很有用,谢了,莱恩医生。“
    莱恩从车座上往下看了一眼他身后那辆精致的马车,“你这次的任务,不是普通的探路,我不建议你们以这点人手过去。“
    这不是问句。
    阿尔敏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里有一丝不自在,“確实,不是普通的。“
    就在这时。
    那辆精致马车的车帘动了。
    一只手从帘子內侧推开。
    车帘被推到一侧。
    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
    不,更准確地说,是从里面出来了一道冰。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年纪大约比艾莉丝大上几岁,但那个气场和年龄完全不匹配——不是刻意为之的那种成熟,而是一种从里到外沉淀出来的,带著重量的清冽。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质料非常高,顏色里有一种深到微微透黑的纯粹,袖口和领边绣著银色的星纹,线条很细,从外面看,那些星纹根本不像是用绣线做的,更像是直接印在布料里的光。
    头髮是深栗色的,用简单的方式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停在了马车车门处,没有急著下来,而是先扫了一圈四周。
    那个扫视的动作让艾莉丝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那个扫视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那个扫视的方式。
    不是在看地形,也不是在评估危险。
    那个眼神更像是在感知,像是用某种超出视觉的方式,在对周围的空气进行某种测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莱恩身上。
    那双眼睛的顏色是浅灰的,接近某种透明的浅,在深蓝长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冽,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浅色玉石。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的方向靠近了半寸。
    不是因为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本能反应,总之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觉得需要靠近莱恩先生一点。
    莱恩察觉到了她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腾出手的那一侧,微微往她靠近的方向扣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回应。
    那个深蓝色的年轻女性从马车上下来了,她的靴子落在山道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带著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淡漠。
    “阿尔敏。“
    她开口,声音比艾莉丝预想的要低一些,乾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是?“
    阿尔敏往旁边退了半步,用一种非常微妙的,介於介绍和解释之间的语气说:“雾嵐镇的药剂师,莱恩先生,他们露营时遭遇了山里的异变,给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那个女性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了两秒,眼神里有某种评估在进行,然后她开口。
    “我是普蕾婭。来自艾斯特兰王都,奉令协助调查东部边境的异常情况。“
    王都。
    这两个字在山道的清晨里落下来,沉甸甸的,带著某种超出场合本身的重量。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拍。
    莱恩没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观察到的变化,他只是在她报完自己的身份之后,短暂地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王都早已知晓黑渊的异变。” 莱恩暗自思忖。
    “我是莱恩,雾嵐镇微光阁的药剂师。”
    普蕾婭再次打量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像是在核对某个数据,又像是在確认某种感知结果。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朝向他们的马车,只是走近了一段距离,恰好跨过了某个肉眼不可见的边界线。
    就在她迈过那条线之后。
    她的步子微微停了一下。
    只有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刚好在看她的话,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艾莉丝注意到了。
    因为那个停顿非常突然,和她之前那种从容的步伐节奏完全不符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节点上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普蕾婭眉心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莱恩身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艾莉丝无法定义的东西慢慢出现了。
    不是惊讶,更像是——困惑。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停在那里的时候,莱恩那侧传来了一点动静。
    不是他发出的,是他旁边那个人。
    艾莉丝动了。
    她把一直抱著的药包换了个手,然后非常悄悄地,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把身体往莱恩的方向贴近了。
    这不是她的第一反应——第一反应是站著,保持距离,礼貌地看著那个王都来的魔法师和莱恩说话。但那个第一反应只存在了大约一秒,然后被一种更直接的东西盖过去了。
    那个普蕾婭的眼神,在看莱恩的时候,带著某种艾莉丝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轻蔑,是那种比轻蔑更难以应对的东西——那是一种研究的眼神,把一个人当成一个值得仔细观察的谜题的那种眼神。
    艾莉丝不喜欢那个眼神。
    所以她往莱恩身边靠近了。
    很近。
    她的小胸脯已经贴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一拍——不完全是因为普蕾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自己刚才做的这个动作。
    她从来没在审视莱恩先生的人的面前,特別是对莱恩先生有著別样心思的人的面前这样贴近过莱恩先生。
    但刚才她贴过去了。
    而且贴得非常理直气壮。
    脸已经烫了,耳根烫得厉害,但她没有往回退,就这么站著,把胸脯靠在他的手臂上,抱著药包,脊背撑得很直,眼神看向前方,表情努力做出一种“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站近一点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莱恩的手臂微微用力,回贴了一下。
    非常轻。
    但艾莉丝感觉到了,那个用力渗进她的胸脯里,將小胸脯揉捻了一下,是那种安静而確定的力量,不是推她,不是让她退开,而是那种——“嗯,我在这里“的意思。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把脸低了低,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
    阿尔敏从旁边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法非常有意思,完全不是出於任何不妥的目的,而是那种见到了某种让他觉得“啊,原来如此“的事情、自然而然生出来的那种会意的兴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嘴闭得很紧,但那个努力压著的笑意把他嘴角的弧度整个顶了起来,他只好转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
    山脊很好看。
    莱恩先生,你在哪儿?
    他在旁边,脸色非常平静。
    平静到阿尔敏都不得不在心里服气——换了他自己,旁边站著一个王都来的魔法师,用那种像在解剖標本的眼神盯著他看,他大概早就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了。
    但莱恩先生就站在那里,手臂微微回贴著旁边那个淡蓝色长裙的姑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普蕾婭的眼神和看一段石板路的眼神是同一种眼神——
    阿尔敏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莱恩的时候,那个人就是这副样子,站在微光阁的柜檯后面,神情淡漠到让他以为对方不想接这个案子。
    普蕾婭现在也在观察他,阿尔敏感觉到了,他跟普蕾婭合作,对这位王都来的魔法学者的习惯有了一些基础的了解——她不是喜欢打量人的那种,恰恰相反,她对大多数“人“本身是不感兴趣的,她感兴趣的是“现象“,是“异常“,是那种不符合她认知框架的事物。
    所以她现在这副样子——
    阿尔敏把视线转回去,悄悄看了她一眼。
    普蕾婭站在原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停在莱恩身上,眉心那道极浅的皱痕还在,她的右手手指弯了弯,是那种在做某种细微的感知操作时、魔法师们下意识的辅助动作。
    她在感知什么。
    这让阿尔敏的心里升起了一点不明所以的好奇心。
    普蕾婭感知到的,是一个缺口。
    更准確地说,是一个反缺口——一个应该有感知回应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在踏过那条无形的距离线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开了一层浅表的感知场,那是她长年的职业习惯,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用极低强度的感知层扫一扫对方的魔力底色——不是审查,只是就像正常人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对方的面容一样,对她来说,感知魔力底色是和视觉同级別的本能动作。
    大多数普通人,扫过去是一片平稳的底色,像水面,没有任何起伏,感知回波的反射是正常的、预期內的弱光。
    这个叫莱恩的药剂师,扫过去是一片——
    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魔力极弱的人才有的那种淡,是那种……感知波打过去,消失了,没有回波。
    像是打进了一块极厚的黑色吸光布料里,光进去,不出来。
    这在普蕾婭二十一年的感知经验里,是第一次发生。
    她不是没见过有特殊魔力构造的人——魔力反向摺叠的术士、以身为阵的契约者、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隱匿手环的刺客,这些人的感知底色都不正常,但那些“不正常“都有可识別的规律,有某种能被纳入她认知框架的特徵。
    这个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规律,不可识別,不属於她能调取的任何既有案例。
    她又走近了半步,把感知强度悄悄上调了一档。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不是无,是那种比空还要纯粹的、叫做“不在此处“的感觉。
    普蕾婭的眉心那道皱痕深了一点点。
    她把感知场收回来,没有继续向上调档——在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前提下强行深度感知是失礼的,也是有潜在风险的,这是她的原则。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莱恩的面孔。
    有点帅气。
    符合一个能在小镇上开药铺的人“的正常外貌范围,他站在那里,除了那双眼睛的顏色稍微深了一点——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