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薛天衡谋,派弟子下毒

    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江无涯盘坐的蒲团上,边缘泛著冷白。他眼帘低垂,呼吸绵长,十指交叠置於腹前,身形未动,仿佛自夜巡钟响后便一直如此。风域在体內如常流转,三层灵脉运转无声,灵力恢復已至九成七,只差一丝便达圆满。
    门外石道的脚步声停在三尺外。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迟疑。鞋底与青石摩擦两下,隨即传来指节轻叩门环的声音,三下,间隔均匀。
    “江师弟可在?”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他人,又確保能被听见。
    江无涯未睁眼,也未应声。风域早已外放至门前三尺,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尽数映入感知——来者呼吸微促,气息下沉不稳,脚步偏重於右腿,显是刻意收敛潜行所致。此人修为不弱,但心神浮动,杀意藏得浅。
    他知道是谁。
    片刻后,门外人又开口:“奉大师兄之命,特来探望江师弟。近日操劳,恐伤元气,特备清心茶一盏,助你安神静修。”
    话音落,门缝下多了一道影子,一只素瓷杯沿缓缓推入,杯口尚有热气蒸腾,茶香清淡,混著一丝极淡的腥锈味。
    江无涯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掠过袖口暗槽,毒刺机关无声滑出半寸,隨即又收回。动作轻不可察,如同调整衣袖。
    “多谢师兄记掛。”他开口,声音略带疲惫,“进来吧。”
    门栓轻响,推开半扇。
    一名年轻弟子跨步而入,身穿苍云宗內门制式灰蓝长袍,腰束玉带,面容端正,眼神却藏著审视。他手中托盘上除茶杯外,还有一枚玉瓶,標籤写著“寧神丹”,显然是做足了偽装。
    “薛师兄听闻你带回劫髓晶,为宗门立功,心中甚慰。”弟子將托盘置於石桌,语气恭敬,“特命我送来此物,助你调息养神,莫要因功生躁。”
    江无涯这才睁眼,目光扫过托盘,落在茶水上。热气升腾中,那丝腥锈味更明显了些。不是药材焦苦,也不是矿物杂质,而是某种深埋地底、经年腐化的蛇涎混合金属毒素的气息。
    他认得这味。
    蚀脉散的变种,去掉了剧烈发作的特性,改以缓释渗透为主,三日內无异状,第七日始伤及灵脉根基,十日后彻底废去修为,表面看却似走火入魔所致。
    上一次用这个的人,左臂已经烂到肘骨。
    “薛师兄有心了。”江无涯伸手端起茶杯,指腹摩挲杯沿,感受温度,“只是我昨夜刚服过一枚固元丹,药性未化,此时饮茶恐有衝撞。”
    他话音未落,袖口微震,一缕极细的粉末自毒刺孔洞飘出,落入茶麵,瞬间溶入热气,不见痕跡。
    “既是如此,我便先告退。”弟子点头,未强求,“茶水可放於此,待你方便时再用。师命在身,我需回稟。”
    “请便。”江无涯放下茶杯,重新闭目,“代我向大师兄致谢。”
    弟子转身离去,关门落栓,脚步渐远。
    江无涯依旧不动。
    风域悄然延伸,一缕气流贴地而出,绕过门槛,顺著走廊墙面低飞,如无形蛛丝,缠附在那人行走时衣角掀起的微风中。那风流带著一丝极淡的残毒气息,正是从托盘边缘渗出的药液挥发所致。
    他以神识附於风流末端,如同钓鱼者放出浮漂,静等对方归途路径成型。
    半刻钟后,风丝传回轨跡:那人未回主峰,而是拐入东侧迴廊,穿过执法堂偏院,最终停在一座独立小阁前。门开,灯亮,人影入室。
    位置確认。
    江无涯睁开眼,指尖沾唾,在掌心画出一道困阵符纹,简单却有效,是他早年从一本残破《基础符籙辑要》中学来的手法。隨后取一枚空白玉符,以指甲划破食指,挤出一滴血珠,沿著符面勾勒相同纹路。
    血符成,他將其塞入枕下,紧贴床板。若有人再来,触动屋內灵气波动,此符將自动激活,形成一道隱秘感应场,诱其深入室內核心区域——那里地面承重最弱,稍有震动便会引发连锁塌陷,足够困住筑基后期修士三息以上。
    布置完毕,他重新合眼,风域回归体內,灵力循环如旧,外表看来仍在调息。
    但他知道,戏才刚开始。
    ---
    东阁书房內,烛火摇曳。
    薛天衡坐在案后,手中把玩一柄玉骨摺扇,扇面绘著山河断流、妖首坠地的图景,题曰“弒妖”。他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沉压的戾气。锦袍广袖,云纹暗绣,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却已磨损发毛。
    门开,弟子入內,躬身行礼。
    “茶已送达,江无涯未饮。”
    薛天衡扇子一顿。
    “为何?”
    “他说刚服过丹药,忌冲。”
    “就这?”
    “是。他闭目调息,未睁眼,也未留人。属下观察其气息,灵力运行平稳,无异常波动。”
    薛天衡冷笑一声,將扇子拍在案上。
    “平稳?一个记名弟子,孤身进雷渊秘境,活著出来,带回九枚劫髓晶,还能平稳?他连问心梯的机会都拿到了,司徒明对他另眼相看,你还跟我说他『平稳』?”
    弟子低头:“属下失察。”
    “你没失察,是你太蠢。”薛天衡站起身,踱步至窗前,“他不喝,说明他警觉。警觉的人,要么心里有鬼,要么——早就知道我们要动手。”
    他回头盯住弟子:“你確定茶里加的量够?”
    “三倍標准剂量,缓释七日,绝无遗漏。”
    “好。”薛天衡眯眼,“那就等。第七日他若无事,便是真有后台撑腰;若有事,自然会暴露出破绽。到时执法堂便可名正言顺介入调查。”
    “若他始终不饮?”
    “那就换人送。换他信得过的杂役,换执事堂的小吏,甚至……”他顿了顿,“让厨房的人在他每日膳食里加料。我不信他一辈子不喝水吃饭。”
    弟子领命欲退。
    “等等。”薛天衡忽然开口,“你回来时,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异常?属下一路未遇阻碍,门窗皆闭,无人窥视。”
    “他屋里有风。”
    “风?”
    “你没发现吗?你推门进去时,窗纸轻轻抖了一下。”薛天衡盯著烛焰,“那不是自然风。角度不对,风速太匀。像有人在控制。”
    弟子怔住。
    “下去吧。”薛天衡挥手,“今晚加派两人守在外围,別让他溜了。”
    “是。”
    门关。
    烛火跳了跳。
    薛天衡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悬崖边那座孤零零的静室,眉头未松。
    他知道江无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去年宗门大比,那人面对金丹初期对手,竟能硬扛三招而不倒;前些日子独闯风刃阵,毫髮无伤;如今又从雷渊深处带回劫髓晶,连司徒明都亲自接见。
    一个寒门记名弟子,凭什么?
    除非……他藏著东西。
    薛天衡握紧扇柄,眼中寒光一闪。
    只要他还在这宗门一日,就別想安稳。
    ---
    静室內,江无涯依旧盘坐。
    风丝尚未断开,仍缠附在迴廊某处檐角,等待下一步行动信號。
    他已確认,那杯茶中的毒並非一次性致命,而是缓慢侵蚀灵脉的慢性药。对方不想立刻杀人,只想废他修为,且要做得不留痕跡。
    典型的薛天衡手段。
    上一次,他用毒针偷袭,被反噬断臂;这一次改用茶水,借弟子之手,既避嫌又留退路。若事发,最多责罚弟子“误用药材”,他自己全身而退。
    可惜,他忘了——风域能感知空气流动,也能捕捉气味分子的轨跡。
    江无涯指尖微动,神识顺著风丝探出,锁定那杯茶残留的毒性源头。只要对方再次接触毒器,他就能逆向追踪,找到藏毒地点。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布下血符困阵。
    下一波人若再来,不会只是送茶这么简单。
    他们会试图检查他是否真的中毒,甚至可能动手搜查。
    那时,就是反杀的开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肌肉放鬆半分,仿佛真入了深度调息。
    但双眼虽闭,意识清明如刀。
    窗外,月光移过铁剑无锋的刃面,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如同毒刺出鞘前的那一抹寒芒。
    屋內,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冷却,表面浮著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膜——那是他弹入的毒刺粉末与蚀脉散发生反应后的產物,正在悄然结晶。
    这杯茶,已经不再是毒药。
    而是饵。
    江无涯的饵。
    他不动,不语,不睁眼。
    只等鱼再次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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