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洒在苍云宗主峰演武台的石阶上。江无涯站在偏殿外廊下,手中提著一只密封玉囊,內里三枚断针静臥其中,针尖乌黑泛蓝,残留毒光未散。他昨夜未眠,盘坐至天明,风域在体內循环九转,灵力早已恢復圆满。静室地板上的塌陷地砖、墙角昏迷弟子的气息波动,皆已隨巡值弟子的脚步声远去而消散。他知道,那三人已被执法堂带走,口供正在审录。
他没有等消息传开,也没有回屋更换衣物。玄色劲装袖口暗藏毒刺机关,兽骨链紧贴腰间,步履沉稳地穿过外门迴廊,直赴主殿偏厅。
司徒明已在厅中等候。老者半旧道袍未换,手中龟甲横放於案,指尖尚有灼痕——那是昨夜以天机推演时反噬所留。他抬眼见江无涯步入,目光扫过其衣袖边缘一道细微裂口,那是昨夜妖化翅膜撕裂布料所致,虽已收敛,痕跡仍在。
“你来了。”司徒明声音低缓,不带情绪。
江无涯抱拳行礼,动作標准却不显卑微:“弟子有要事稟报。”
他將玉囊置於案上,启封取出三物:一枚倒扣的素瓷杯,茶麵凝著一层灰白结晶;一瓶寧神丹,標籤完整但药香混杂腥锈;最后是三枚蚀魂针,断裂处仍渗出幽蓝毒液。
“昨夜子时三刻,薛天衡派弟子携清心茶来访,称奉命慰问。茶中掺有蚀脉散变种,七日缓释,可废人根基。我未饮,佯作忌冲拒之。”江无涯语调平直,如陈述任务记录,“后有三人夜袭静室,以蚀魂针偷袭要害,被我反制擒获。此三针即为证物,毒源与茶中毒物一致。”
司徒明未动,只伸手轻抚龟甲。甲面裂痕自中心延伸而出,形如蛛网。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陡沉。
“蚀脉散……三年前执法堂查封一批违禁毒药,其中便有此物。登记簿上写明尽数销毁,实则有三份流入私库。”他缓缓道,“薛天衡名下,有一处密阁,钥匙由他亲掌。”
江无涯点头:“执法堂今晨已从被捕弟子口中问出,毒药確係出自东阁小库。送茶弟子供认,指令来自薛师兄本人,原话是『让他安静些』。”
厅內一时寂静。窗外风吹檐铃,响了一声便止。
司徒明忽然起身,步至案前,一手按住玉囊,另一手抓起龟甲猛然砸向地面。咔嚓一声,龟甲从中裂为两半,裂口朝天,如同怒目。
“以同门为猎物,行废功夺命之实,此非爭锋,乃宗门之耻!”他声不高,却字字如锤,“薛天衡执掌內门多年,不思教化,反纵容弟子行此下作手段!若今日伤的是旁人,岂非白白葬送修行?”
他转身面向江无涯:“你昨夜未杀一人,留活口,收证据,层层递进呈报,做法稳妥。若贸然反击或隱瞒不报,此事便成了私斗。如今铁证在此,我不能不管。”
隨即扬声下令:“来人!传令执法堂,即刻封锁东阁,查抄薛天衡名下所有私库与丹房。其座下弟子,凡筑基以上者,暂停职务,接受问询;筑基以下者,集中训导,不得擅自离宗。另擬文书,摘去薛天衡『內门大师兄』衔职,待查明后再议处置。”
门外执事弟子领命而去,脚步急促。
司徒明坐回椅中,气息略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信我会如此果断。”
江无涯未否认,只道:“薛天衡背后有元婴长老支持,贸然重惩,恐引宗门动盪。”
“所以我不杀他,也不废他修为。”司徒明冷笑,“我只是让他停职受查。规矩在此,谁也不能说我徇私。但他若真乾净,就不会用这种阴毒手段。我给他机会自清,也给所有人看清楚——谁敢动我苍云宗守规矩的弟子,我就让他知道,掌门之位不是摆设。”
他说完,看向江无涯:“但这只是开始。他昨夜派三人动手,未必只有这一个计划。你怀疑他还有残余势力在外接应?”
“是。”江无涯道,“昨夜袭击者行动默契,路线避开元老居所与巡查节点,显然是早有演练。且送茶弟子能轻易取得蚀脉散,说明毒药管理存在漏洞。若仅处理眼前三人,不过是斩其手指,难断其臂。”
司徒明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此案不能只查到弟子为止。幕后之人既敢出手,必有后手。你既掌握线索,又有亲身遭遇,最適合追查到底。”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巡察”二字,背面纹有云雷符线:“此令可调用外围执事三人,查阅三年內巡查图谱,进入各峰禁地一次。另准你持令徵召两名筑基期协助者,不限所属堂口。”
江无涯伸手欲接,却被司徒明抬手止住。
“但我必须提醒你。”老者目光锐利,“你可以查,可以抓,但不能私自拘押,不能动刑逼供,更不能藉机清除异己。每一步行动,都要留档备案,由我亲自过目。若有越界之举,此令即刻收回,你也將受罚。”
江无涯收回手,抱拳道:“弟子只为自保清明,不愿多生是非。所有线索副本已备好,隨时可供查验。”
司徒明盯著他看了几息,终於將令牌递出。
江无涯接过,入手微凉,玉质温润却带著一丝压手感,仿佛承载了某种无形重量。
“还有一事。”司徒明道,“我亲自隨行监察。”
江无涯抬眼。
“不是不信你。”老者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袖口,“而是此事已触及宗门根基。若让外人看来,是我纵容一名寒门弟子清算內门权柄,难免引发猜忌。我跟你一起走,既是监督,也是保护。至少让人明白——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宗门整顿。”
他说完,转身走向侧门:“走吧,趁风未闭山门。”
江无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踏上通往主殿广场的石阶。清晨山风强劲,吹动衣袂翻飞。远处峰峦间雾气翻涌,似有雷云积聚,隱隱传来闷响。
沿途弟子见掌门出行,纷纷避让行礼。有人注意到江无涯手中的青玉令,眼神微变。昨日他在演武台展示渡劫宝物的一幕尚在传言之中,今日便手持巡察令与掌门同行,地位显然已非昔日可比。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江无涯此刻心中並无得意。
他握紧袖中毒刺机关,指腹摩挲著机关边缘的细纹。昨夜那场突袭来得精准,时机掐在他人气回復九成、警觉最高之时,若非风域提前感知空气流动异常,若非他早年习得基础符籙知识布下困阵,胜负难料。
薛天衡不会只派三个人。
也不会就此罢手。
他抬头望向前方,司徒明背影佝僂却不显颓势,脚步稳健如松根扎岩。这位掌门看似中立,实则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为他挡住杀机。第280章凡城危机,执法长老欲以“勾结妖兽”罪名当场格杀,是司徒明挡在身前;第596章献宝之后,眾人艷羡之际,亦是他一句“临宝不贪,心性可嘉”,定下舆论基调。
这一次,又是他亲手授令,赋予追查之权。
江无涯不知这背后是否有更深算计,是否另有所图,但他清楚一点:若无此令,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將被视为挑衅;若有此令,则一切行动皆出公心。
这是庇护,也是託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玉令,將其收入怀中贴身存放。隨后右手探入袖內,確认毒刺刃滑动顺畅,左腕缠绕的兽骨链亦无鬆动。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行至广场边缘,临近执事堂门前。
司徒明停下脚步,未回头,只道:“进去吧,领人,拿图谱,半个时辰內出发。我会在山门处等你。”
“是。”江无涯应声,转身迈步走入执事堂。
堂內执事见他持令而来,不敢怠慢,立刻调出三年巡查记录,铺展於长桌之上。图谱以灵光绘就,各峰路线、弟子轮值、禁地开启时间清晰標註。江无涯俯身查看,目光锁定东阁周边区域,发现近十日內有三次夜间巡查被临时取消,理由均为“天气不佳”。
而那三夜,正是他返回宗门后的第七、第八与第九日。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空白玉简,將相关段落逐一拓印下来。又点选三名外围执事——两名负责追踪气息,一名精通阵法禁制破解,皆为低调实干之辈,与內门纷爭无涉。
三人领命集合,站在堂外空地上等待。
江无涯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储物袋中备足丹药、符纸、绳索、火折;袖口毒刺填充新制麻痹粉;腰间兽骨链暗扣稳固,必要时可释放微型困阵。一切齐备。
他走出执事堂,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东方云层厚重,阳光艰难穿透,投下斑驳光影。山风渐强,捲起落叶贴地疾走。
他迈步向山门方向走去。
沿途经过几座偏峰,偶有弟子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那是江无涯?”“听说他拿了巡察令……”“昨夜静室出了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话语零落,无人敢高声。
当他抵达山门平台时,司徒明已立於石柱之下,手中重新捧起半旧龟甲,闭目测算。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人都齐了?”
“齐了。”江无涯道,“执事三人已在山门外列队待命。”
司徒明点头:“那就出发。记住我说的话——依法行事,步步留痕。”
江无涯抱拳:“明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台阶。
山门外,三名执事肃立等候。前方山路蜿蜒入林,雾气瀰漫,不见尽头。
江无涯走在最前,脚步坚定。
风掠过耳际,带著潮湿泥土的气息。他的手指再次拂过袖口机关,確认其处於激活状態。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必须亲手了结。
山路前方,一片枯叶被风捲起,打著旋儿贴著地面飞速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江无涯踏步上前,身影没入林间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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