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轮到第二个少年上前拜见，周国丈再次在一旁负责开口介绍，笑呵呵道：“陛下，这是王家的第四代，只不过並非嫡支出身，而是极为偏远的一个支脉。”
“哦？是么？”杨一笑心下好奇，故意发出扬声调，问道：“据朕所知，门阀最在意嫡支区分， 凡是大事都以嫡脉为主，越是偏远的支脉越没资格参与，为何，这少年却……”
周国丈岂能不知杨一笑的所问之意，这老头儿立马笑呵呵的解释起来，道：“诚如陛下所言，门阀规矩繁多，我们在意嫡支区分，大事確实以嫡为主，只不过，那是以前的规矩了。”
“自我三家决议附隨陛下以来，三家全都更改了族规和陋习。”
“以后啊，我们任贤，不任亲。”
“无论嫡脉支脉，无论远近亲疏，只以才华能力而论，不再像以往那般论资排辈啦。”
“关於这个家风的转变，乃是吾等三家共同决定，我们心里清楚的很，陛下您不喜欢门阀过往的很多陋习，既然陛下不喜欢，那么吾等就得改。”
“今次王家选出这个少年，便是他家门风转变的体现……”
“这孩子早慧，沉稳，最重要的是心性淳朴，故而他有资格被选中来拜见陛下。作为第四代的代表，出现在大唐帝王的面前。”
杨一笑恍然，对此极为讚许。
於是他对少年也不吝温和，柔声细语询问一番：“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可曾读书？朕听说你出身偏远分支，可否说说你家中的境况如何。”
一连问出这么多问题，杨一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属於考验。
转眼之间，少年便恭声而答，並且次序丝毫不算，每一个回答恰好符合杨一笑刚才所问的次序。
“草民回稟陛下，晚辈姓名应麟，今年十五岁，没读多少书。出身是王氏最偏远的分支，家境颇为贫寒甚至难以为继。正是因为家境贫寒，所以难以读书习字。”
回答顺畅，娓娓道来，最主要的是，次序丝毫不乱。
这意味著此少年的记忆力很强，能在瞬间记住別人说话的细节，並且，心性確实如同周国丈介绍的那般早慧、沉稳。
即便没读过书，但是和乡野孩子的笨拙完全不一样。
杨一笑颇为惊奇，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曾读书，竟能如此沉稳有度，並且，言辞用句毫无粗鄙，跟朕说说，何能如此？”
少年抿了抿嘴，小声且略显不好意思道：“是因为选拔之后，一路上加急补学，族中长辈轮番教导我，晚辈自己也深知机会难得，因此，在前来白山黑水的路上不敢有任何放鬆……”
刚才出声调侃气氛的中年人趁机开口，道：“这孩子自从被选拔之后，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废寢忘食读书，如同沙场拼命，他心里明白的很，这確实是他一辈子的机遇。”
杨一笑缓缓点头，脸色变的越发柔和。
他喜欢上进好学的孩子，尤其是这种早慧並且体谅家境贫寒的孩子，不像某些贫寒之家，明明父母艰辛但是孩子不知体谅，反而多有抱怨，让父母操劳之余寒心。
好孩子就得奖赏，於是杨一笑忽然声音拔高，对门口故意问道：“朝露，你做的燻肉味道如何，拿一块进来唄，给孩子做个见面礼。”
如果赏赐少年一些金银財物，对於杨一笑而言並不算什么压力，並且，门阀世家也不缺乏一点金银。
但是，赏赐皇后亲自製作的燻肉可就不一样了。
帐篷里坐著的王氏家主和中年人全都心口砰砰乱跳，即便是老中青少之中的青年也面色惊异。
在他们惊喜的目光中，看到大唐皇后拎著一块燻肉走进来，动作如同慈母一般温柔，轻轻塞进了少年王应麟的手里。
“拿著吧，这是本宫亲自做的燻肉……”
“味道也许不算好，但是胜在能果腹，你是晚辈小娃，本宫是一国之母，在本宫眼中，天下的孩子都是我的娃，既然陛下认为你是好孩子，那么本宫可不能让好孩子饿著。”
“以后如果饿了，就来找本宫求食。”
顾朝露这番话看似閒聊家常一般，但是在场所有人全都听出隱含之意。
这是认可了王氏少年，许诺一辈子不缺衣食，並且，是皇后钦赐衣食。
何为衣食？並非真的一直给吃给喝。而是寓意某项產业某项事业，也就是古人常说的授人以渔。
少年王应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聪慧的心性让他瞬间明悟，这孩子立马衝著顾朝露磕头，脆声道：“孩儿感谢母亲，予我一生衣食。”
自称孩儿，喊了母亲，然而这並非令人鄙夷的攀附，因为一国皇后確实属於所有孩子的母亲。
因此，这少年的所言所行极为符合礼仪规矩。
顾朝露对这孩子也欣喜起来，忍不住看向杨一笑说道：“陛下您看看，娃儿多懂事，別怪臣妾跟您抢人呀，我把这孩子替虎儿预定了。”
杨一笑故意打趣，对眾人道：“你们瞅瞅，皇后抢人了，唉，果然女人当了母亲之后都跟孩子近，这么好的一个少年英才，朕还打算培养做个能臣，结果，被皇后抢去给了储君……”
宋老生附和打趣道：“皇后娘娘一贯如此，陛下您又不是第一天见识。”
顾朝露则是看向王氏族长，笑著用商量的语气询问道：“本宫之子杨辰一，目前正在附近的山中歷练，身边缺少辅佐相帮之辈，不知你们王氏可愿意放贤。”
王氏族长又惊又喜，声音因为激动变的颤抖，连连道：“好好好，可可可，能入皇后娘娘法眼，是这孩子一生的际遇。”
顾朝露继续笑道：“既然你们答应，本宫可就领人走了啊，事后不准反悔，反悔我也不任，王族长，別和女人讲道理哟。”
说笑之中，顾朝露伸手，攥著少年王应麟的小手，温声之中透著慈爱柔和，道：“走吧，本宫送你去山中，我儿杨辰一，和你一般大，做个伴吧，跟在他身边。”
少年王应麟乖巧的跟著走了。
如此一幕让周国丈颇为羡慕，这老头儿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周氏嫡重孙也適合辅佐储君。”
哪知刚才的周氏少年周乘风却小脸肃然，十分郑重的开口道：“太爷爷，谬论也，重孙既然答应陛下要和乘风皇子同窗，便要履行『诺已许下不可辜负”的诺言……”
“虽然重孙知道辅佐储君的前程更好，但我不可为了前程违背自己的本心。”
“太爷爷，请您以后勿要再提此事。”
周国丈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气。
杨一笑和老宋对视一眼，忽然起身走到周乘风身前，亲自伸手握住少年小手，然后带著少年走回座位坐下。
他语气看似平淡，但却饱含著深意，道：“长辈聊天敘旧，必有口渴之时，你这小傢伙今天就负责在朕身边，伺候朕的茶水润喉之事。怎么样，能干好么？”
少年周乘风脆声答应，道：“请姑父放心，小侄能端茶倒水。”
“好！”杨一笑夸奖一句，道：“既然如此，就你干吧，自己找个小板凳坐下，別再抱怨你太爷爷，他啊，其实也是为你好。”
少年周乘风『嗯』了一声，搬个小凳乖乖坐在杨一笑身边。
……
杨一笑大有深意看了看周国丈，笑著道：“周外翁莫不是抱怨皇后，只拿了一块燻肉给一个孩子？这你可怪不得她，是朕刚才有所疏忽。”
“其实呀，一块燻肉而已……”
“门口还有很多，都是皇后亲手熏制的，小孩子若是喜欢吃，隨时都可以去拿一些。”
“少年们心性淳朴，对此並未產生攀比，反而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想的太多，动不动就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这样一来，孩子们不攀比也变的攀比了。”
“不该如此啊，不该如此啊，周外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国丈嚇了一跳，连忙哆哆嗦嗦的回答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老头子想太多了，王家娃儿受皇后喜爱，是因为怜悯那娃儿家境，母性慈爱，难免照顾。”
“我周氏孙儿却是嫡支出身，从小锦衣玉食不缺任何用度，因此，在皇后眼中就属於不需要特意照顾的情况。”
“陛下，是老头子我想多了。”
杨一笑哈哈一笑，顺势摁下了敲打的话茬，转而道：“你们三家都是大唐拥躉，今番全都带著第四代来拜见，无论朕还是皇后，对孩子们一视同仁，没有什么偏厚，有的全是喜爱。”
说著轻轻拍了拍身边坐著的周乘风，对周国丈继续打趣道：“这孩子从小享福，所以让他端茶倒水伺候伺候朕，王家的小应麟从小受苦，所以就让皇后多给一些母性温柔，看起来有所偏厚，实则我们两口子不偏不倚，周外翁，莫怪呀。”
周国丈这时已经调整了情绪，重新恢復笑呵呵的沉稳，道：“陛下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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