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命数勾动,不屈少年

    这是最合乎逻辑,也最坏的推论。
    但这个推论中,却有一个无法解释的致命破站。
    『要吸引足够分量的注意力,充当合格的靶子,赵家就必须有足够强横的力量。若家中只是一群胎息小修,怕是连第一波窥探都扛不住,又如何能吸引住那些真正的饿狼,为主阵爭取时间?吸引不成,反成隨手可灭的螻蚁,这靶子的意义何在?』
    他不信,那些隱藏在幕后的老怪物们,能算无遗策到连他身怀【通天宝鑑】这等逆天之物都能算进去。
    『定然还有隱藏更深的后手,只是我尚未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一一捋顺,既然一时找不到答案,再钻牛角尖也是无益,只得暂且將这最大的隱忧压下。
    每次深入推演,宝鑑在核心结果之外,总会泄露出一些衍生的情报,这些便是他眼下可以把握的先机。
    譬如这次,在详尽的推演过程中,宝鑑便已经精確地,將那批混在流民中的细作,一个不漏地標记了出来。
    『宝鑑的推演还需时日,我便先清理了这些眼线再说。』
    流民成千上万,混入细作本是意料中事。
    赵正均早有清查之心,原打算分出轻重缓急,待推演出未来主要威胁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小鱼小虾。如今宝鑑顺手为之,倒省去了他天大的功夫。
    他取出纸笔,砚中墨光温润。笔下不停,將鉴中映出的那一道道鬼祟身影,一一具现於纸上:
    “姓名:万禧换,年三十许,面貌憨厚,左眉角有旧疤,偽装流民。真实身份:孙家修士,受命监视赵家坞动向,每旬以信鸽传书。”
    “姓名:柳浦,扮作寻亲寡妇,面容愁苦,手有老茧。实为大薴山探子,精於潜行匿跡,目的:评估赵家坞油水,绘製布防草图。”
    “姓名:鲁雋,身形佝僂,常咳嗽,居流民营西角。此为碧水潭散修『青鳞手』卜丹之徒,奉命潜伏,伺机打探藏云湖异样及赵家修行功法底细。”
    ...
    洋洋洒洒,连录了十余人,每个人的姓名、化名、现今偽装容貌特徵、背后所属势力、甚至他们具体接到的潜伏任务,都因宝鑑追溯其表层记忆,而被赵正均清晰无比地记录在案。
    笔尖一顿,当记录到最后三人时,赵正均的眉头猛地皱起。
    第一个,是一位名唤柳絳眉的女子。令赵正均心中微凛的是,此女竟是胎息五层修为,在流民之中,便如砾石中的一粒明珠,殊为扎眼。
    而她的出身来歷,更让他眉头皱起,竟是洛鸿观弟子。那洛鸿观,正是当日在落星泽畔,他所遇那位练气高修主持的道观。
    第二个,名为柳涪姣,同样来自洛鸿观。赵正均记得清楚,此女正是那日隨侍在练气高修身侧之人。如今看来,她多半是与那柳絳眉结伴,一同混入了赵家流民营。
    『此事蹊蹺。当初见她,只以为是那练气修士新收的弟子,修为尚浅。如今尚未结成玄景,连仙凡之別都未曾真正跨过,便一同潜来我赵家……究竟是何居心?』
    其余细作,大多不过寻常眼线,或为匪寨探路,或为散修窥宝,不值一提。
    但这二人,却须得他格外留心。好在据【通天宝鑑】推演所显,这二人並非蓄谋已久,不过是游歷至此,见赵家坞气象初显,突发奇想,便混入流民之中来看看虚实。
    根底上,並无多少刻意为敌的恶意。
    饶是如此,赵正均仍捕捉到了一处关键:
    『这位柳絳眉,可不是单纯来看虚实的,她身上竟是带著师门任务的。』
    他目光在宝鑑映出的信息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探查水脉走向……好一个探查水脉。偏巧不巧,就入了我赵家门庭。虽说是无心插柳,可这天底下,真有这般巧的事么?』
    他摇了摇头,修仙界中“巧合”二字,往往便是天机运转的另一副面孔,背后是有著命数气运的牵连。
    则二人绝不是普通的细作,更像是命数牵连。
    然而,与第三人相比,洛鸿观的这两个女修,反倒不算什么了。
    赵正均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他不但认得,还颇为熟悉。
    张鈺晟。
    宝鑑对此子的推演內容,竟比前头十几人加起来还要繁复冗长,字字句句,皆透著说不清的古怪:
    “张鈺晟,年十六,面貌寻常,根骨平庸。察其身,灵窍闭塞,无修行之基,观其命,却见命盘错乱,气数纠缠如麻,层层叠叠,深至令人心惊。其中纠葛之深,竟连宝鑑亦难以尽数推衍,似有无形之手,將此子命理生生抹去了一段。循因果之线追溯,其降生本身,便是一桩不应存在的『意外』,按命理推之,世上本不该有张鈺晟此人。然他却偏偏降生,且活到了如今”
    赵正均逐字读罢,后背竟隱隱生出几分寒意。
    『此子,我当初在落星泽畔见时,只觉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再典型不过的富家紈絝。周身毫无灵窍气象,莫说修行,便是凡俗武艺,怕也难有大成。这样一个庸碌之辈,如何就成了他人细作?又如何有资格,做那背后大修士手中一枚牵动命数的棋子?』
    他想不通,越是细想越觉得此子便如一团墨渍,看似不起眼,却正在他这幅清明的棋局上,慢慢洇开,隱隱有成为祸患之势。
    赵正均突然想到了这人的姐姐,也是个怪人。
    『他那位姐姐,张鈺洁也怪异得很。我观她资质,分明也是个庸才,命数暗淡,本不该有什么机缘。可偏偏,她体內却有灵窍。』
    赵正均心念至此陡然僵住,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让他猛地瞪大了双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灵窍!不对劲!这灵窍来得太不对了!』
    他终於想起,自己为何会对张鈺洁的灵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违和感。
    因为她那灵窍与自家子弟身上那些,几乎如出一辙,不似天生地养,更像是被人以外力,后天强行催生而出的!
    恰在此时,他心中警铃大震。
    不是因为以上思考,而是赵正均感受到了自己的命数,正在被人勾动。
    “望溪塬...”
    “望溪源...”
    “望溪源...”
    ...
    脑海中不断传来了暗示,这些暗示在宝鑑鉴光照射下,无处遁形,一一浮现。
    ————
    望溪塬。
    此地藏於白玉山群峰深处,在整片山脉中,算得上一处颇为僻远的所在。
    四周山势平缓,不见险峰,唯独中间有一道清浅溪流蜿蜒穿过,水声潺潺,便得了“望溪”这个名字。
    地底深处恰有一条地脉支流从此路过,虽未浓郁到可闢为灵田、种植灵物,却也使得此地灵气较之別处充盈不少。
    对於凡俗百姓而言,在此开垦出的田地,土质膏沃,远胜寻常旱田,已是极难得的宝地了。
    白玉山中类似望溪塬这般的地块並不少,只是张家消息灵通,早早得了白玉山即將解禁的风声,提前布局,这才抢下了这块先机。
    此时,张家一行人已抵达此地,正忙著安顿落脚。
    李研居中调度,指挥若定,僕从杂役在她的吩咐下往来忙碌,或搭建屋棚,或清点輜重,或划分田界,人人脚下生风,虽嘈杂却不混乱,显是治家有方。
    唯独张鈺晟,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却寻了块溪边大石,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拈著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狗尾草,百无聊赖地逗弄著溪中游鱼。
    张鈺洁被他硬拖了来,只得坐在一旁,手里虽捧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要分神照看他,免得这位少爷一个不慎,滚进溪里。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这些人身形剽悍,目蕴精光,腰间佩刀虽未出鞘,行走间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皆是陈忠手下的亲卫武者,专司处置赵家在凡俗间的诸多事务,个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老人。
    这几人进院后,並不四散,而是隱隱呈护卫之势,簇拥著居中一人。
    那人年近六旬,面容清癯,頷下三缕长髯,著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枚青玉佩,步履从容,气度儒雅中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气。
    正是赵家主事庶务的二老爷,赵贤荣。
    这望溪塬既是新辟之地,除了安顿流民,还需实地勘验地界、查看溪流水源、规划来年春垦诸般事宜,他此番亲自前来,便是为此。
    赵贤荣刚跨过门槛,李研便已快步迎了上去,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恭谨的万福礼。
    “见过赵大人。”
    赵贤荣伸手虚扶,面上堆起和煦笑意,温声道:
    “李夫人客气了,快快请起。这望溪塬可还住得惯?比不得你们张家老宅气派,实在是委屈夫人了。若缺什么物什,只管开口,我让人送来。”
    李研连忙摇头,神色恳切:
    “赵大人哪里的话,赵家能在这乱世之中,赐我张家上下这一处安身立命的避难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德,妾身闔族感激涕零,哪里还敢言『委屈』二字。况且,这望溪塬委实是一块好地方,这等宝地在从前太平年月,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妾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赵贤荣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这李氏仗著昔日家世,不识好歹,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这李研出身可不简单,她娘家李氏,在附近数县可是赫赫有名的累世官宦,祖上出过好几位三品大员,甚至还曾有一位子弟,被仙门选中,做过几任仙官,只是后来仙途无望,才重归凡俗隱居人间。
    张家亦不遑多让,虽官运稍逊,却是以商贾传家,鼎盛时,名下產业遍布东阳郡,家中子弟多与仙门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人脉极广。
    当初赵贤荣初来青牛县赴任,还曾专程携礼,挨个拜访这些地方世家。
    张家好歹让他进了门,奉了一杯茶,李家却更高傲,门房只一句“家主不在”,便將他打发了。
    而今不过短短十数年,风水流转,双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
    赵贤荣如今替赵家执掌白玉山庶务,麾下管著数千流民、数十处庄园田產,一言可决人生死,权势之盛,当年李家鼎盛时,也未必及得上。
    更何况他的好孙儿已踏入仙途,成了真正的修仙者,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便是那些从前鼻孔朝天的老世家家主,如今见了他,也得乖乖低头,陪著笑脸。
    像李研这般的外来依附者,过去的煊赫,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了。
    李研將赵贤荣迎入正堂,奉为上座。
    她眼角余光扫过门口肃立的亲卫,略作犹豫,便欲屏退左右,將自己事先备好的一份“心意”奉上。这年头,想在旁人地盘上安稳度日,不拜“土地爷”是不行的。
    不料,她身形方动,赵贤荣便摆了摆手,將她打断。
    “李夫人。”
    他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
    “我赵家治家,首重『规矩』二字,上至家主,下至僕役,一视同仁。老夫虽掌庶务,却也不敢坏了家风,夫人是聪明人,那些多余的客套,便不必了。”
    他这话说得隱晦,既点明了赵家门风,又不至於让李研太过难堪。
    李研是何等样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心中瞭然。
    她面上不显分毫,微微一笑,便顺势將那“心意”悄无声息地换了下去,转而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姿態愈发恭谨。
    这茶叶是她从张家老宅一路带来的珍藏,名为“雪顶含翠”,產自大夏王朝北境一座云雾高山之巔。
    每年清明前,由未出阁的少女以唇舌採擷,再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秘制而成,成品茶芽根根如银针,泡开后汤色碧绿清透,香气幽冷如雪后松林。
    此茶在大夏权贵圈中,素有“一两雪顶一两金”的美誉,便是王公贵族,也视若珍品。
    赵贤荣客气地接过,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梢微动,已然品出了根源。
    “好茶,雪顶含翠,难得夫人还存著这等珍品。”
    李研听他一口道破,心中暗暗得意,能在这些细微处投其所好,日后相处便多了几分余地。
    她抿唇笑道:
    “赵大人不愧是见多识广,妾身这点微末家底,在您面前倒成了班门弄斧了。这茶妾身存得不多,平日里自己都捨不得碰,今日拿来招待大人,才算不辱没了它。”
    赵贤荣含笑不语,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雪顶含翠,在凡俗王朝里,確是能上檯面的好东西,可如今嘛,呵,我白玉山中,处处是灵果树,隨意采几片嫩叶,以灵泉冲泡,那滋味、那灵气,都比这所谓贡品强出不知多少倍,这李研,眼界终究还是窄了些。』
    只是这些话,他自不会说出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又与李研寒暄了几句。
    赵贤荣分明感觉话头已尽,该问的已问过,该看的也记在心中,按理该起身告辞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般,总觉得还该再坐片刻,再谈几句。
    於是他便顺著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与李研閒话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赵贤荣心中那根弦终於一松,仿佛某个无声的节点已至,再留无益。
    他便隨意问了几句安置上的琐事,顺势起身告辞。
    李研竟也如出一辙,方才那副意犹未尽、还想攀谈的殷勤神色,转瞬便换了下去,换上得体而疏淡的客套微笑,亲自將赵贤荣送出门外。
    二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院外柴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嚷之声。
    赵贤荣眉头微皱,鬼使神差地便循声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柴门之外,两拨人正对峙而立。
    一拨是几个身著锦衣的隨从,簇拥著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物。
    那公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倒也算周正,却眉梢高挑,嘴角掛著惯常的傲慢弧度。
    赵贤荣目光一扫,立时明白,这便是那张鈺晟了。他周围那些,正是张家跟来的下人。
    他们正將两个人团团围在当中,围人的那些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或提棍棒,或攥马鞭,將那一对少男少女困在核心,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而被困在当中的,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少女。
    那少年身形瘦削,体格並不强壮,甚至可说是羸弱,肩胛骨撑著布衣,显出单薄的稜角。
    然而便是这样一副瘦弱躯壳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炯炯然如含星火,脊樑挺得笔直,下頜微微昂起,明明身处棍棒环伺之下,气势竟半分不输,只听他朗声说道:
    “张少爷,我已不是你张家家丁。既已脱籍,你为何还要对我指手画脚?更三番五次刁难於我,刁难我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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