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跃进盯著功率表,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转头看了一眼钱致远。钱致远蹲在线圈旁边,攥著电流表,手指关节发白。
“全功率供电?聚变堆会过载。”
马跃进的声音不大,但厂房里回音很重。几个技术员同时回过头。何雨柱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他没看马跃进,盯著控制台上那条红色功率曲线。
过了两秒,他把手指按下去。没有犹豫。
电流涌入线圈的瞬间,厂房里的灯全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直接跳掉。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工人们手中的电动扳手停了声音,有人喊了一声“別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备用电源在零点几秒后切入,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像烧煤油灯的感觉。
崑崙號船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尖锐的啸叫,是从船体深处传出来的那种震动,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子拉响。钱致远手里的电流表指针猛地弹到红区尽头,他的身体跟著抖了一下,但没鬆手。
船体开始颤抖。液压支架的顶杆与船底之间发出金属摩擦声,吱吱的,像有人在用銼刀銼铁。马跃进蹲下来,把手电筒照向支架的缝隙。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压力传感器的数值往下掉。
“离地了。”马跃进的声音闷闷的,他没站起来,蹲在那里仰著头看。
三十厘米。五十厘米。一米。液压支架的顶杆完全脱离船底,崑崙號稳稳地悬在半空。船底与地面之间出现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透过缝隙能看见对面墙壁上的管线。
一个年轻技术员把手中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没人捡。
好几个人开始鼓掌。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有人吹口哨,尖锐的哨音在厂房里迴荡。马跃进还蹲著,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举著手电筒,光束在天花板上乱晃。
何念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撞到一个技术员的肩膀,那人没在意,只顾著鼓掌。他跑到船底旁边,仰头看那个一米高的缝隙。缝隙里黑乎乎的,能看见船底隔热层上铆钉的轮廓。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够不著。他踮起脚尖,还是够不著。
旁边一个高个工人弯腰把他抱起来。何念华的指尖碰到了隔热层,凉凉的,有点扎手。工人把他放下来,他站在原地,手还举著。
“妈,它真的飘起来了!”他衝著人群里喊。
何雨水没听见,她在跟旁边的女同事说话,声音被掌声淹没了。
何雨柱没看船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控制台上的功率表。指针还钉在红区,聚变堆的冷却系统发出尖锐的报警声。钱致远从线圈旁站起来,快步走到冷却控制台前,把液氦流量旋钮推到最大。
“温度在涨。四点二开尔文,四点五,四点八。”他边拧边报数,声音越来越紧,“五开尔文了。再涨零点九度,线圈就失超。”
马跃进从地上站起来,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灰。“何院长,够了,可以降了。”
何雨柱看著秒表。“保持三十秒。”
钱致远的手放在急停按钮上,没按下去。他的眼睛盯著温度表,嘴唇抿著,腮帮子鼓起一条线。
二十秒。温度五点二开尔文。
二十五秒。五点四开尔文。
三十秒。五点六开尔文。
整个厂房安静了。没人鼓掌,没人说话。只剩下线圈的嗡鸣和冷却系统的压缩机声。
“停机。”何雨柱说。
钱致远拍下急停按钮。电流切断,线圈的嗡鸣声从高到低,像轮胎慢慢放气。崑崙號船体开始下降,液压支架的顶杆重新顶住船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灯全亮了,应急灯熄灭,厂房恢復明亮。
马跃进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支架顶杆与船底的接触面。“落稳了。”
何念华还站在船底旁边,仰著头,不肯走。何雨水从人群里挤过来,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
“走了,別耽误工人干活。”
“妈,它刚才飘了,真的飘了。”
“我看见了。”何雨水把他拖走了。何念华边走边回头看,脖子扭著,差点撞上柱子。
钱致远的手从急停按钮上收回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他翻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悬浮高度一米,持续时间三十秒,最大功率百分之一百二十,线圈最高温度五点六开尔文,未失超。
何雨柱走到他身边,拿起记录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拆推进剂。储箱里的燃料抽掉一半。”
林建国从人群里站出来。“抽掉一半燃料,首飞的时候怎么办?”
“首飞之前再加回去。现在先做悬浮测试,燃料越轻越好。”
林建国点头,转身去安排。马跃进走到何雨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一眼禁止吸菸的標誌,又塞回去。
“何院长,一米成功了。但一米太低,地面效应干扰大。要是能悬浮到十米高,地面效应就弱了,船体能稳住。十米能稳住,才算真成功。”
何雨柱看著船底的缝隙。“两个月。换带材,加线圈,提功率。”
钱致远把记录本塞进包里。“两个月之后,让崑崙號飘到十米。”
何雨柱没回答,转身走向厂房门口。何念华站在门外,被何雨水拽著,眼睛一直盯著船底。
“爸,下次测试我还要来看。”
“先把作业写完。”
何念华把脚边的石子踢开,低著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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