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攥著名单,站在杨小炳宿舍门口。门没关,里面传出棉布擦枪管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杨小炳没抬头。
老孙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稜角分明。杨小炳把枪管拆下来,用棉布缠著食指,伸进枪膛里转。棉布上沾著黑色的火药残渣。
“名单出来了。”老孙把名单放在床头。
杨小炳没看。“谭伟他们上了?”
“嗯。十二个人,六个飞行员,三个科学家,三个工程师。”
棉布从枪膛里抽出来,上面多了一块黑色的油泥。杨小炳把它摊在膝盖上,折了折,翻到乾净的一面,又塞进去。
“你没在名单上。”
杨小炳的手停了一下。棉布在枪膛里卡住了,他往外拽,棉布撕开一角,留在枪膛里一小块。他用通条捅了捅,把那块碎布顶出来。
“文化课不及格?”
“飞行动力学五十八。轨道力学五十三。”
杨小炳把枪管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放下。他拿起床头那份名单,从上往下看,看完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地面更需要你。”老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著自己脚上的皮鞋,鞋头有一块蹭掉的皮。
杨小炳没接话。他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
老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杨小炳已经把枪拆开了,继续擦。老孙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离心机运转的低频嗡鸣。地板在微微颤动。杨小炳把那块撕破的棉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枪托下面,站起来,走向训练场。
离心机舱门打开,谭伟从里面出来,腿发软,扶住墙才站稳。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血管暴起,还没消下去。教练递给他一瓶水,他接了,没拧开。
“八倍重力,撑了多久?”杨小炳站在他旁边。
谭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五分钟。”
“我撑过六分钟。”杨小炳说。
谭伟没接话。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得很慢。
水下训练池边,赵明远从水里浮上来,摘下头盔,大口喘气。手套太厚,他的手指在水下不听使唤,一块电路板装了三次都没拧上螺丝。教练掐著秒表走过来。
“超时了。规定二十分钟,你用了三十五分钟。”
赵明远没爭辩。他把手套拽下来,手指被汗水泡白了。杨小炳蹲在池边,帮他捡起掉落的螺丝。
“赵工,你要是上了太空,螺丝拧不上怎么办?”
赵明远看著他。“那我就不回地球了。”
杨小炳愣了一下。赵明远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
下午的跳伞训练,孙建国最后一个出舱。他的伞开得晚了几秒,著地速度太快,落地时踩进一个土坑,脚踝扭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他摔倒在地上,抱著脚,咬著嘴唇没叫出声。医疗队跑过去,杨小炳站在旁边,看见孙建国的脚踝肿起来,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孙秀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踝,孙建国疼得倒吸一口气。
“韧带撕裂。至少休息一个月。”
孙建国闭上眼,拳头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何雨柱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把笔放下。
“候补是谁?”
孙秀英翻著名单。“李国梁。飞行员,体能考核排第七。高空心理测试成绩很好。”
“让他顶上。落下的课程,教练给他补。一周之內追上进度。”
孙秀英点头,转身走了。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上,李国梁正从宿舍楼跑过来,手里拎著训练服,边跑边往身上套。
晚上,食堂里,谭伟端著餐盘坐到赵明远对面。
“赵工,水下装电路板,你是怎么拧上螺丝的?”
赵明远咽下嘴里的米饭,说:“螺丝刀头沾一点磁性。吸住螺丝,慢慢对准。”
谭伟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下。“我明天试试。”
李国梁端著餐盘坐到角落,一个人。教练走过来,把一张课表放在他面前。
“明天上午补飞行动力学,下午做低压舱测试。晚上还要练水下操作。吃得消吗?”
李国梁咬了一口馒头。“吃得消。”
教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同一时刻,医院產房外。何雨柱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著保温杯,杯盖没拧上,水凉了。
產房门推开,陈志宏衝出来,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
“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何雨柱点了一下头。保温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秦怀如从椅子上站起来,手绞在一起。“能进去看看吗?”
“等会儿,护士在收拾。”
十几分钟后,何雨水被推出来。她脸色发白,额头上贴著湿透的头髮。怀里抱著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著,嘴巴一张一合。
何念华趴在推车旁边,下巴搁在车沿上,看了半天。
“姑姑,他叫什么?”
何雨水看著陈志宏。陈志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两个名字。“陈宇,陈星。你们觉得哪个好?”
何念华伸出手指,在婴儿的拳头旁边晃了晃。婴儿的手指张开,抓住了他的食指。
“叫陈星。星星的星。”何念华的声音很小。
何雨水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扯著了伤口。
何雨柱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著外面。不远处,发射场的灯光亮著,崑崙號的轮廓在夜灯下若隱若现,船体悬在那十米高的半空,阴影投在戈壁滩上。首飞倒计时牌子掛在总装厂房门口,用红漆写著——还剩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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