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1w)

    第52章 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1w)
    楚子航什么都没问,路明非提前预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他只是简单提了嘴刚才淋了雨今晚他和诺诺要在这里借宿一晚,楚子航头也不回的上楼收拾房间去了。
    真顺利不是吗?顺利的让路明非觉得难以置信。
    等到诺诺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楚子航和路明非两人时,楚子航一边敲击著笔记本的无声键盘,一边说:“你和陈墨瞳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是了,比起他们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在楚子航家留宿,楚子航更在意这个。
    谁也不能挡著楚子航当无关群眾。
    路明非耸耸肩:“闹了点分歧。”他这话说的很简短也很含糊,而且没有任何虚假。
    归途时他和诺诺的確闹了点分歧。
    “好,我知道了。”楚子航简单的点点头,平静的眸子盯著电脑屏幕里的內容。
    没打算追问,也不打算了解详情。
    两人一时间不约而同的看著客厅里那盏柔和的小夜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沉默的听著雨,沉默的听著电闪雷鸣,像是世界突然被调成了静音,只有雨声和雷鸣。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沉默有些不合时宜,楚子航又开口问:“玩的高兴吗?”
    “啊?”
    “我问的是你们俩刚才去看的乐子。”
    “哦,其实就是一个和我、苏晓檣关係不怎么样的同学在大庭广眾下出了丑,还行吧。”
    “听起来你並没多高兴。”
    “的確没有。”路明非抱著沙发上的靠枕,听著雨声和雷声,有些出神,“一两个月以前我要是听说了这种情况,肯定要偷偷躲起来笑的合不拢嘴,现在真听见了,我反而觉得没那么在意这种事————这感觉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楚子航抬起眸子,平光眼镜后的眼睛不適应的眯了一下。
    他抬手摘掉眼镜,在路明非诧异惊悚的目光下,將手指伸进了自己的眼球。
    两片薄薄的膜就这样从他眼球上摘了下来,露出底部那堪称骇人的黄金色竖瞳。
    “原来是戴反了————怪不得一整天都不怎么舒服。”
    楚子航冷峻的侧脸在夜灯的映衬下格外柔和,只是眼底不经意间流露的凶悍和狰狞又破坏了这份柔和。
    路明非一见到这抹金色,立刻警觉地竖起了双耳,也不抱著靠枕了,整个人如同闻见了风中腥味的食草动物,反覆观察著狮子老虎狼的踪跡。
    直到楚子航用一种大马路上看见有人蹲在地上拉屎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说:“难道不是师兄你察觉到什么异常了吗?”
    “你说的是这个?”楚子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摇摇头,“没什么异常,我和大家不太一样而已。”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平平无奇,直接让路明非心思快速就活络。在他的印象里,楚子航何止是和大家不一样,简直就是两个物种,拿著年纪第一的成绩,做著所有学生的榜样,是男生当中最受欢迎的同性,又是女生们梦寐以求的对象。
    举个简单的例子,有那么一个人,面容冷峻,沉默寡言,做起事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学校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永远都有他的身影,你会看见他在主席台上讲话,会看见他在篮球场上轻鬆起跳扣篮,会看见他在音乐厅里沉默的奏响大提琴,也会看见他的名字出现在成绩榜单的最上方。
    领先常人一步的叫做天才,领先天才一步的叫天才中的天才。
    楚子航在仕兰中学里的確不是天才,是神仙,从学生到老师,没人不喜欢他,哪怕是赵孟华那种心胸狭隘的傢伙见了楚子航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一—
    您。
    望著路明非脸上的沉思,楚子航意识到对方大概是想岔了。
    同样从仕兰中学出来,路明非听见他说这种话,想到的东西总会不一样。
    他口里的“大家”指的不是仕兰中学的大家,而是卡塞尔学院里的大家。
    楚子航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牵动路明非的注意力,然后才缓缓解释:“我的眼睛————它关不掉,教授们说是因为血统过高所以导致的黄金瞳失控。”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意识的避开了路明非的眼睛,低垂的眼帘没能收敛起过长的睫毛,丝丝缕缕之间沾著点阴雨天的湿润。
    “我去!写轮眼卡卡西!”
    “你这样理解也行。”
    楚子航並没有对路明非嘴里蹦出来的词汇感到不满,反而顺应著说了下去:“人家旗木卡卡西的写轮眼要消耗查克拉,我更幸运一些,这双眼睛大多数时候並没有给我造成什么消耗————可它们不会熄灭,我只能用美瞳將它们盖住。”
    “只能这样吗?”路明非皱著眉。
    “只能这样,已经好几年了,我也习惯了。”楚子航点头。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弄不清楚这玩意儿怎么运作,也戴了几天美瞳,后来就莫名其妙的会了————我也说不上来怎么控制,帮不上你。”
    “谢谢你有这份心。”
    说著,楚子航没控制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得到这双不会熄灭的黄金瞳,也是在一个雨天。那段过往从路明非显眼的鸡窝头开始,到他一拳打碎镜子而结束。
    可渐渐地,他才有些回过神来,不对味的挑了一下眉头。
    这轻微的举动被路明非捕捉到了,路明非眨巴眨巴眼睛:“咋了?”
    “你能直视我。”楚子航轻声將路明非刚才的行径复述了一遍。
    “那咋了?”
    “没什么。”
    楚子航摇摇头,神色复杂道:“在学院里我是不戴美瞳的————能直视我眼睛的人,不多。”
    被学院评为超a级血裔的楚子航得到了什么?他首先得到了无数人躲闪的目光。
    执行部里的一些老牌a级专员在看向他时也会下意识躲闪目光,就算是他的导师施耐德,执行部的部长,也不会轻易和他有什么眼神接触。
    血统这种东西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血统没別人高那就是不讲道理的会在心底涌现出恐惧紧张,而证明血统浓度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点亮黄金瞳。
    看清对方瞳孔里的金色,就分清了谁强谁弱。
    那个男人的血在他身体里流著,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杀死那个男人的东西到底有多强?
    楚子航不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弓,將美瞳贴片缓缓戴上,这一次没戴反。
    而路明非,完全没意识到楚子航话语里包含的凝重味道。
    恰恰相反,他顿时一拍大腿,眉头高兴的挑著:“那也挺好的,师兄你正好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院里,以后要是考个研再读个博,算来算去也有个十来年时间,十年时间肯定够你研究怎么把黄金瞳关掉了!”
    楚子航觉得他眼前的路明非是个脱线的白痴,是个一瞧见沙发就会蹦上去撕咬的哈士奇。
    但又是个很简单的哈士奇,替別人高兴时是真的替別人高兴,而不是斟酌出来的虚情假意。
    很难用言语来描绘空气里游荡的那一抹简单纯粹的关心。
    楚子航並不是没有感受情绪的能力,而是缺乏了些释放情绪的天赋,此刻的他的確想扯开嘴角笑两下,但一想到自己扯开嘴角以后路明非立刻就会露出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他闻著空气里的湿润气味,眼前的世界渐渐被那盏小夜灯填满。
    似是脑子里的思绪突然触及到了什么,他利剑般的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你也早点睡吧。”
    怀念过去需要一个安静又孤独的环境,怀念不美好的过去就更是如此了。
    “又下了这么大的雨啊————”他嘴唇张合,无声呢喃,转眼去看窗外的电闪雷鸣,纷扰的雨声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时间的滴答声渐渐放缓,千万滴雨水降落,世界定格在他沉默的眸子里。
    路明非没吭声,他意识到了楚子航可能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他现在不好顺著楚子航的意思真的上楼睡觉。
    再困,先熬过去,总有些事情比睡觉更重要。
    “你的想法我认同,但事情的主体我很不喜欢。”
    砰—
    清脆利落的擦碰声划过了沉默,陶瓷的茶杯底部和木质茶几接触。
    人影的侧脸在柔和的夜灯里忽明忽灭。
    热茶翻滚著,蓬勃的热气吐满了楚子航放在茶几上的眼镜,镜片上笼罩了一团白雾。
    路明非愣了一下,猛地一转头,只瞧见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傢伙站在他面前,身著黑色礼服,又在茶几上放下一盘精致的糕点。
    “热茶配巧克力慕斯,我等待你为这种搭配打分。”自称路鸣泽但长得完全不像那个小胖子的男孩,白手套上沾了几缕巧克力的黑,他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的说著话。
    路明非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绷紧,一言不发。
    路鸣泽歪著头,盯著路明非脸上紧绷到颤抖的肌肉,良久才开口说道:“我真的会你理解的那种读心术,所以装面瘫对我没什么用。”
    “你不早说!”
    “你也不问啊。”
    “我不问你就不知道提醒我了?”
    “我主要是想看看你能绷住多久。
    “1
    於是路明非就不说话了,端起陶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又因为烫嘴所以很乾脆的吐了回去,拿起餐盘將巧克力慕斯全部倒进嘴里,只觉得有苦有甜但是很腻歪。
    身边站著的男孩適时递上手帕,路明非拿来擦了擦已经被巧克力染黑的嘴角。
    “这种搭配如何?”路鸣泽的金色竖瞳里带著询问。
    “没吃饱。”路明非发挥著自己大胃袋本色。
    其实路明非並没有他表现的那般自然。
    人类对於自己不理解的存在,所诞生的第一个情绪便是恐惧,第二个便是避讳或者崇拜。
    路明非恐惧於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傢伙,他很確信当时在地铁车厢里,和自己交流的人就是这个傢伙,之后给了自己一脚的人又不是这个傢伙。
    可被人肘到分清了幻觉和现实的时候,他只觉得疼,但当时他和这个傢伙交流的时候,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慌。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见面。
    “你没必要警惕或者恐惧於我。”路鸣泽坐在路明非身侧的单人沙发,翘著二郎腿,平静说道,“实在理解不了的话,你就把我当成你捡到的那块石头————
    你手心里那个快要看不出来的印记。”
    “你是石头里的老爷爷?”路明非说。
    “你要是叫我声爷爷我也蛮高兴的,要不你现在先叫一声?”
    “你小子——想占我便宜。”
    聪明的路明非並不上套。
    “我就不和你解释我是谁我是什么东西了,你没时间听,我也懒得讲。”
    路鸣泽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陶瓷杯,和他递给路明非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看上去是同一套茶具。
    可紧接著他手里的陶瓷杯开始冒热气,他缓缓擦了几下杯底的小托盘,吹了口气,抿上那么一口热茶。
    精致的眉眼舒服的眯了起来,像是成功从光头强家里偷吃到蜂蜜的熊大或者熊二。
    他如此平静悠閒,路明非的心却扑通扑通的、不安分的加了速。
    “我没时间听————何意味?”
    “字面上的意思。”
    路明非望向楚子航,楚子航依旧是那个侧头看向窗外的姿势。
    一切都像是他的臆想,又或者是时间真真正正的停止了,可不管是哪种情况,“没时间听”这几个字,都是最站不住脚的说辞。
    “你没理会我的警告,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想和陈墨瞳上同一辆车。”路鸣泽冷笑了一声,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眼中的金色更是晦暗不明,“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都不愿意听人把话说完————就算是听人把话说完了,你们也不会照做。”
    “尤其是你,你永远都和理智”这两个字犯冲,我的警告、劝阻乃至於命令,对於你来说都是路边的一坨臭狗屎,远远比不上你抬头看向的那个精致华美的gg牌。”
    “可gg牌里的奢侈品永远都不是你的!我才是那个离你最近並且最爱你的傢伙!但是你呢?!不论我说什么你永远都听不进去半句!”
    確认过眼神,路明非觉得这是个重力系的人。
    颇有一种丈夫下班回家看见了玄关的陌生皮鞋,嘆口气准备要和妻子好好谈一谈时,进了门却发现妻子坐在沙发上,是儿子的房间里传来阵阵响声,丈夫就问家里是谁来了,妻子说你爸,然后丈夫就进了儿子的房间,房间里的响声更大了。
    所以妻子可以很自然的说出这些话。
    这番话对方能如此轻鬆的说出口,他可做不到轻鬆的听进去。
    路明非低著头不敢看他那张满是狰狞的脸。
    哥们你说的话有点太————那个啦!非非听得要起鸡皮疙瘩啦!
    “但我又不能看著你死!我偏偏不能看著你死!”男孩用力的跺了一下脚,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
    “这又是闹哪样啊————”
    路明非没坐稳,直接往沙发上一躺,只觉得脑子里的浆糊突然被人打翻了,流的到处都是。
    如果可以的话,路明非想抓著自己的衣领把自己揪起来然后扇一巴掌大骂道路明非你是否清醒。
    他是这么想的,但有人帮他这么做了。
    路明非真的被人揪起来了。
    男孩骇人的金色竖瞳瞪得如铜铃,鼻腔里吐出的灼热气息烧的路明非脸颊滚烫。
    “哥们別搞!”路明非拉紧了自己的裤腰带,“我我我很正常的,没没没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你看!”,男孩愤怒的神色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你就是这样,总喜欢用一些糟糕的话术把事情带歪————每次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路明非,我真恨不得”
    “路、路鸣泽,你—
    “7
    勃然大怒顿时熄灭了,连带著金辉里烧著的火光。
    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路明非的那张无辜的脸,无辜的脸蛋又被金色的竖瞳拉长。
    “恕我失態,以后不会了。”
    煌煌威严中所携带的雷霆雨露並未真的落下,男孩轻轻整理了一下路明非的衣领,鬆了手,任由路明非重新坐回沙发。
    而路明非此刻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黑暗。
    这三个字————难道是安全词?
    儘管可能大概应该也许是变成不了詹姆斯邦德或者莱昂纳多这类魅力满满的男子,但他千算万算是没想到会多个莫名其妙的还隨身携带安全词的欧豆豆!
    他的人生不要变成这样口牙!
    “我们聊聊正经事吧。”路鸣泽抿了一口茶水,语气不咸不淡刚刚好,仿佛他一直就是这般模样,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路明非的幻觉。
    路明非心头髮憷,但还是顺著意思问道:“什么正经事?”
    “两件事,首先是你捡到的那个石头,另一件嘛————”路鸣泽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他也是个喜欢坏笑的傢伙,但现在被那石头搞得完全笑不出来。
    “你就当那块石头是命运给你的馈赠吧,算是老天爷瞎了眼。”路鸣泽顿了顿,“那块石头才多重,四十二克,平平无奇,可里头又包裹了那么多东西————
    他真的很失败,只能靠这种方式来提醒你。”
    “他?”路明非皱著眉头,脑子里的浆糊摇摇晃晃的又被盛好堆在一起。
    他意识到了,这个傢伙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
    “我。”
    “你?”
    “嗯,我。”
    “都什么跟什么?!”
    “他的世界走错了方向,只能把这东西给你了————嘖,看不起我吗”
    路明非放弃理解这傢伙说的话,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谜语。
    感觉,不如,小天女直白。
    但路明非也不是傻瓜,他很好的从这些话里品尝到了一个简单的意思。
    这傢伙是在解释设定的。
    只是这个解释方式————路明非只恨自己没长三个脑子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诸葛亮,只能当一个別人说什么就只能张口瞪眼的臭皮匠。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路鸣泽抿了口茶水,“聊聊你现在要处理的要紧事吧。”
    “你又不说了?!那我缺的世界观这块谁给我补?”
    “你不必理解太多,这是在保护你————懵懂的理解那些东西,对屏弱至极的你有好处。知识和真相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美好,它们是恶臭的、腐烂的,会污染你大脑的。”
    “请问您就是莎士比亚转世吗?”
    “用吐槽缓解紧张和无措,是哥哥你的惯用手法。”
    没等路明非继续蹦出几句话来,路鸣泽就悠閒的摆摆手,露出了手腕上的錶盘。
    錶盘里的內容有些奇怪————只有一根细长的秒针,遥遥指著十二之后的第一个小刻度,而秒针却在一直颤抖,就像是在一像是挣扎。
    “这块表送给你了。”路鸣泽摘下手錶放在路明非面前,“算是个见面礼吧。”
    路明非端详著那块一眼看上去就是他买不起的样子的腕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別嫌寒酸了,这已经是我尽力帮你弄出来的东西了。”路鸣泽幽幽道,“而且你还因为苏晓檣浪费了一秒钟。”
    “?“
    不是?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你拉著她躲开车子的时候。”
    i”
    ”
    路鸣泽並没有停下,继续说著话:“还有五十九秒,每次启动时需要你按下调试按钮,至於你一次性能动用多少————看你能撑多久吧。”
    “就不能说的更清楚一点吗?”路明非拿著腕錶紧皱眉头。
    他看过一部叫爱情公寓的情景喜剧,里头有个人叫吕子乔,吕子乔有一句话很符合他现在的情况—一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懂。
    “扩张尼伯龙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但她值得付出这个代价。”路鸣泽放下茶杯,低著头缓缓说道,“我在临界点出现在你面前,给你开掛,也是件很难的事情————接下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哥哥,加油吧。”
    “祂来了。”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没说出什么话来。
    茶杯停留在路明非眼前,鐫刻在上面的花纹渐渐迷了路明非的眼。
    少了热气,多了几分凉意。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茶杯的花纹在一点点蔓延,即將挤占他视线里的一切,眼皮不自觉的就合上了,有点困————
    啪—
    路明非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猛地站起身。
    见楚子航诧异的投来视线,路明非尷尬的笑了笑:“差点睡著了————”
    楚子航说你可以直接上去睡觉的,但路明非却摇头否决说师兄你还在熬夜呢我閒著也是閒著就陪你多熬一会儿。
    楼梯却在此时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路明非一听就知道,下楼的那个傢伙心情並不美好。
    熟悉了就这样。
    他缓缓转眼望去,却只能看见诺诺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沉的光线条件下晃荡,暗红色的头髮乱糟糟的披在脑后,活脱脱的一个被期末逼疯的女大学生。
    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的盯著他,就像是在看著一个————怪物?
    路明非很不喜欢这个眼神,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好心都被路边的野狗吃了。
    “怎么了?”楚子航率先察觉到了诺诺的不对劲,女孩脸上满是凝重。
    诺诺依旧盯著路明非,盯了好一阵子,直到看见路明非抿著的、向下撇著的嘴角时,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楚子航,反问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家附近的治安环境怎么样?”
    这话问的和白问一样,首先,这里不是美国,其次,孔雀邸还是典型的富人区,物业的安保力量可谓是强悍中的强悍,遇见事情是真的能重拳出击的那种。
    楚子航困惑的皱著眉,但美瞳里隱隱约约烧著炽热的金色火苗:“发生什么了?”
    诺诺嘖了一声:“我刚盖好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就听见窗户里啪啦的响,一开始我以为是雨下大了就没管,但越想越不对劲,就凑到窗户旁边看了一眼,你家客房窗户的位置不错,一眼就能瞧见你家的后花园,但说真的,有几片花圃该换了,我建议换成顏色更素一点的花————”
    路明非沉默著,听著雨声和雷声,以及那些隱秘到难以察觉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子航则默默摘下了刚戴好的美瞳,炽热的金色几乎要把整个客厅都染上金黄。
    诺诺双手抱胸,目光又一次看向路明非,但很快就移开了。
    她没有再一次偏题,直接说道:“你家后花园里有几个人影在衝著我招手,可能是怕我无聊叫我出去抓水母。”
    路明非一言不发,心说大姐啊您真的知道您在说什么吗,什么叫几个人影大晚上的淋著雨在窗外对你招手,你难道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什么狐朋狗友会在这个天气里半夜喊你出去玩吗?还抓水母!?
    “没喊你抓水母。”楚子航摇摇头,否认了诺诺的说辞,“你看见的画面一般不会出现在《海绵宝宝》里,应该是日式、泰式恐怖片。”
    路明非双眼瞪大,瞧著楚子航,眼睛好像是在说—一—哥们你认真的吗?
    诺诺点点头:“他们的手却是挺畸形的,我好像看见了爪子————嘖,不说了,你家有没有武器?”
    “厨房里有菜刀。”
    “那就是没有咯?”
    “我隨身携带著一把刀,但也只有一把。”楚子航拿起脚边的网球包,“抱歉,我一般不会在家里留武器,以防佟姨打扫的时候发现————我妈妈偶尔也会进我房间,她有些脱线,说不准就会撬地板要找他儿子藏好的日记本。”
    诺诺则问:“你真的在地板里藏了日记本?”
    “我並不觉得我的人生值得让我写一本日记。”楚子航摇摇头,“但我妈妈喜欢看电影,偶尔会模仿一下里面的桥段————所以我不在家里藏武器。”
    “我说大哥大姐,这时候聊这个真的好吗?!”路明非大声呵斥了两人的没心没肺,“我先去看看情况!”
    路明非来到门口,门外的雨越下越大,就像是有人拿著好大一口水桶站在高处往下倒水,雨幕粘稠的粘连在一起,如果伸出手指,会被雨丝淋的隱隱有些痛感。
    祂来了?这就是祂来了的徵兆吗?
    祂会是谁?古希腊掌管下雨的神?
    路明非轻轻吸了一口混著雨水气味的空气,退了回来。
    “能见度很差,声音很杂乱————听不清。”路明非一边说著,一边摸著左手的腕錶。
    右手的手心在隱隱发烫,每次发烫都会发生一些事情。
    “师兄师姐会保护你的,別害怕。”诺诺说著,看著路明非手腕上的那块表。
    她清晰的记得路明非並不戴表。
    但她选择什么都不问。
    包括路明非那些异常的反应,以及提前一两小时的各种隱晦提醒。
    路明非並没回答她的这句话,右手握著拳头,双眼却闭了起来。
    放弃视觉,专攻听觉。
    静心——路明非,静心。
    雨声和雷鸣会演奏一个怎么样的协奏曲呢?路明非说不清楚。
    当眼中的世界变成混沌的漆黑时,耳朵能听见的光亮才愈发明艷,夹在在雨声和雷鸣里的並不是老鼠蟑螂之类蠕动的声音,而是一低语。
    说的並非中文,但是路明非却能听懂每一个字。
    “血裔,优秀的血裔————”
    “美味的血肉————”
    “可口————”
    不管在呢喃著说话的是什么东西,路明非觉得都没办法和那些傢伙交谈,因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起步都是口人魔才能说出口的。
    真麻烦啊。
    “来了!”路明非猛地睁眼,抓著诺诺从厨房里拿来的菜刀,一把甩出。
    清脆又隱秘的破风声在客厅中间划过,精准的刺中了什么东西,路明非不好说那是什么玩意儿,但毫无疑问,那声音像是刺进了血肉但紧接著又卡死在了血肉里。
    “你欠我一把刀。”诺诺看著路明非幽幽说道。
    路明非没心思回復她,他不確定那个玩意儿能不能被菜刀解决,所以他就又把诺诺另一只手上的菜刀也抢走了,翻过沙发想要追上去补刀。
    但有人比他更快。
    楚子航的身影在漆黑的客厅中化作一道暗黑,网球包瞬间撕开,露出一道银白色的锋芒。
    寒光一闪,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地板上咕嚕嚕的滚到了路明非脚下。
    是个脑袋。
    路明非一脚把这玩意儿踢开,小腿肚子都有点打哆嗦。
    不管他已经提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真见著这玩意儿还是会小小的慌一下o
    而且最让他震惊的並不是这个看上去像人类脑袋但其实根本不是人类脑袋的玩意儿,而是楚子航。
    就刚才那么乾脆利落一刀—
    路明非认为楚子航是现场第一口人魔!
    再看向楚子航时,路明非只觉得,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他眼底的金色竖瞳被昏沉雨幕拉的很长,像是快要————喷发的火山,无穷无尽的凶猛熔岩存在於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强烈且不加掩饰的戾气自楚子航身上涌现,他那对耀眼的金色瞳孔扫视了一圈,嗓音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冷酷。
    “路明非,察觉到了有东西靠近,就告诉我。”
    路明非觉得楚子航並不是完全是为了保护他和诺诺,更像是想抓个活体雷达然后把这些鬼鬼祟祟的傢伙们都杀光。
    眼下有这么个口人魔其实也不错,但是————
    路明非握著菜刀的手,此刻握的更紧了:“很多————它们来了。”
    诺诺却在此时开了口,冷静的嗓音却带著藏不住的困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周围好像————”
    路明非环顾一圈,只见到脚下踩著的不再是木质的地板,地毯上的花纹渐渐凝实,成了一尘不染的漆黑。
    脚下的地面恍惚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湿润,那股寒意自脚底而来,自顾自的往上钻。
    雷鸣声招摇著闪过,天地被点亮了一瞬间。
    於是,一切都乱了套,长在腿上的长在了肚子上,长在了脑袋上的转移到了肩膀上。
    沙发不是沙发电视不是电视,一切都变得毫无次序也毫无逻辑。
    路明非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猎奇的场景,镜子和地毯长在了一起,沙发又绑架了电视机一起做广播体操,窗外的雨天倒悬著向著天上下雨,脚下的湿润空气混合著雨滴一起往天上飘。
    “这又是闹哪样啊?”路明非嘴角抽了抽,“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內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诺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很显然不是呢。”
    楚子航没什么反应,既没有对眼前的世界表达惊讶也没有因为突然的变化而感到无措。
    用一句经典的话就能很好的形容楚子航的状態—一我不知道它们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只知道我要开始大开杀戒了。
    光照所投下的影子,此刻也变换了模样。
    那是一种很离谱的场景。
    当你以为自己面对著一盏灯,影子会在自己身后拉长的时候,你却突然看见你的影子在灯里跳舞,还饶有兴致的来了一段太空步顺带和灯丝打著招呼。
    而路明非很快就理解各个物体的影子为什么变了模样了,楚子航和诺诺也意识到了。
    诺诺皱著眉,看向那些分裂成细小碎片的阴影里,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从利爪到狰狞的铁青色笑容,再到大海呼啸般的婴儿哭泣声。
    “这么多————”诺诺下意识看了眼路明非,她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待在一起貌似就没遇到过好事。
    “我来杀——”楚子航的牙齿好像啃著钢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铁锈的腥气,和钢铁扭曲时的尖锐爆鸣,“我来杀光它们。”
    “你这傢伙真是火热啊!”诺诺顺势吐了个槽,一把搂住路明非的衣领,抓著他向著后方退了好几步。
    反正是离楚子航远远地。
    “接下来你就躲好。”诺诺伸手要去拿路明非手中的菜刀,“师兄师姐会搞定一切的。”
    “真能搞定吗?”路明非假惺惺的憋出来一个微笑。
    诺诺脸上的苍白是显而易见的,她习惯於说谎,但眼下这个场景,有些谎话也的確说不出口。
    在弯腰將一个还没完全从阴影里钻出来的死侍的脑袋拧下来之后,诺诺嘆了口气道:“师弟,你好倒霉啊,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这话应该我来说————嘶~”
    路明非抽了口凉气,双眼不自觉的看向楚子航:“师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诺诺也看了眼楚子航,暗红色的瞳孔猛地凝实了。
    而空气中隱隱约约的低语声终於清晰了,匯聚在楚子航身边,他那双黄金瞳格外耀眼。
    他嘴唇张合,缓缓吐出一个古老玄奥的音节。
    诺诺一把压著路明非的脑袋往地上按:“笨蛋!趴下!”
    轰!
    恐怖的高温骤然升腾,眼前的世界居然开始了扭曲变形。
    路明非趴下后勉强抬起脑袋环顾四周,数不清的火星子在空气里爆裂,一道无形的波痕自楚子航周身盪开,连磅礴的雨幕都在此刻陷入了凝滯。
    水蒸气自路明非眼前升起,带著滋啦啦的响声。
    那些阴影却都消失了,化成雨里飘扬的灰,连带著那盏孤灯也没了。
    路明非心中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以f开头的四字母单词,又匯聚成了一个简单的“what”。
    “该死的!该死的!”诺诺面色很难看,“我这下知道为什么学院內部没有任何有关於楚子航言灵的情报了————该死的!是君焰!”
    “啥叫君焰啊?”
    “言灵序列89號的高危言灵,自89號开始往上,每一个言灵都会带上高危”两个字,你知道能让混血种都说高危”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吗?”诺诺咬著牙解释,眼睛死死的盯著楚子航在雨幕中挺拔的身影,“意味著,高杀伤力,高危险性,以及————高掌控难度。”
    “然后呢?”路明非眼巴巴的又问。
    “你根本就没认识到这个高危”意味著什么————”诺诺吸了口凉气,“这意味著,释放言灵的本人,不一定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言灵,也就是说,楚子航隨时都会因为一时间的分神,让君焰把我们俩炸开花烧成灰!”
    诺诺低声说:“我们得暂时离楚子航远点————”
    “师兄他应该—
    ”
    “別师兄师兄的!现在做主的是师姐!快挪动你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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