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点了点头,看向刘光琪,语气一锤定音:
“就照你说的办。”
这段取名的小 ** 过后,刘光琪与岳父並肩而立,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属於翁婿的距离,似乎在方才那阵会心的笑声里悄然缩短了几分。
门外,岳父岳母的吉普车已静静候著。
临別时,父亲伸手拍了拍刘光琪的肩,神色难得地肃然起来:
“光齐,西北那边你做出的成绩,我和你母亲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你做得实在漂亮。”
“我们……替你骄傲。”
刘光琪微微一笑。
他深知岳父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难得的认可。
赵蒙生这时凑到近前,咧嘴笑道:
“姐夫,我可记下了!等將来我有了孩子,你也得给取个比斯年、祈年更亮堂的名字!”
刘光琪睨他一眼,嘴角扬起:
“你先长大些再说吧。半大不小的人,整天尽惦记这等美事。”
一句话噎得赵蒙生直瞪眼,引得赵蒙芸和吴爽都笑了出来。
岳母最后拉住女儿的手,轻声嘱咐:
“好好养著身子。如今你也是干部家属了,保育员会帮著照看孩子,別把自己累著。有事隨时往家里打电话。”
这一刻,无论赵父与吴爽在部队里是怎样的角色,眼下他们只是即將远行的寻常父母,言语间唯有沉淀的温情。
送走岳父岳母后,刘光琪的生活再度沉入工作的节奏里。
次日,他如常走进部委大楼。
数控车间里依旧飘散著淡淡的机油与金属的气息。
不久,几位技术研究员抱著一叠厚重的图纸快步走了进来,脸上交织著兴奋与些许不安。
为首的研究员开口道:
“处长,九轴工具机的最终设计方案已经定稿了,请您审阅。”
“若是没有大的问题……便可作为咱们处今年年中的正式研发方案提报上去了。”
这份方案,是他们依照刘光琪划定的方向,自去年下半年起便开始酝酿的九轴蓝图。
这群人本是跟著刘光琪从三坐標、五轴、七轴一路走来的技术骨干,如今在九轴的框架上又有他的指引,歷经大半年的反覆推敲修改,终於到了落定的时刻。
刘光琪接过文件,目光沉静地扫过纸页。他用笔尖在几个数据旁轻轻圈点,隨后將方案递还回去,声音平稳:“这几处需要调整。”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说:“我下午要去计算所,今天不会回部里。你们把修正后的方案直接送到段司长办公室。”
几名研究员同时抬起头,脸上原本的钦佩之色转为了明显的困惑。
“处长,”有人忍不住开口,“给段司长看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適?新司长不是技术背景出身,这方案他恐怕看不懂啊。”
刘光琪看著眼前这群在技术上敏锐、在人情上却单纯得可爱的下属,不禁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他有意让他们专注於研究,少受外界纷扰,如今看来,他们確实纯粹,却也少了些应对世事的灵活。
“他看不看得懂,並不重要。”刘光琪倚在桌边,语气从容,“重要的是,他是司里正式任命的领导,是我们研究处的直接上级。新领导刚到,我们主动匯报工作,既是礼节,也是態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你们给他尊重,他自然也会在需要时给予支持。段司长在工业局积累多年,人脉资源都在那里。今后如果我们需要特殊材料,或者要协调厂方配合,难道不需要司里出面吗?”
见几人若有所悟,刘光琪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而且,对於非技术出身的领导来说,最怕的就是听不明白还硬要听。你们到时候就像平时和我討论一样,把算法细节、公差標准、材料应力变化……讲得越透彻越好。”
话未说完,几个研究员眼睛已亮了起来,彼此对视间纷纷露出恍然的笑意。
“明白了,处长!”
“我们这就去准备!”
不久后,一份经过细致修订的新方案完成了。
技术组长老周深吸一口气,带著文件敲响了司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室內窗明几净,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香,与实验室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截然不同。
段司长正端著茶杯,看见进来的是几位研究处的人员,略显意外。
老周站得笔直,努力模仿著刘光琪匯报时的姿態,將方案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司长,我们处长今天去计算所了。他临走前交代,一定要把修订后的九轴工具机研发方案送过来请您过目。”
老周语气郑重,“您是司里的领导,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把把关,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给我的?”段司长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任以来,他不是没想过插手研究处的工作——这个部门太关键了。
但深思之后,他选择了保持距离。
一方面,刘光琪的能力有目共睹:四级工程师、学部委员,名字早就列入院委的关注名单。这样的技术领军人物,他指挥不动,也不必指挥。
另一方面,段司长心里清楚,自己能调来一机部担任这个职务,靠的不仅是背景,还有识人的眼光。
前任林司长正是凭藉刘光琪这样的得力助手,才步步高升。
有时候,不干涉,反而是一种智慧。
更何况,刘光琪在部內的人脉根基,比他这个新到的司长更深。
强行介入,未必是明智之举。
那绝非寻常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简直是主动与人结怨。
且不说远的,单是前任那位林司长——如今该称林副部长了——留下的局面,便已足够棘手。
因此,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循著前任林司长的旧例行事:除了全力支持,仍是支持。无论刘光琪需要什么,一概应允,绝无掣肘。
谁知刘光琪竟主动將那份计划书呈了上来。
这哪里是寻常的工作匯报?分明是一封无声的投诚信。
无论刘光琪本意如何,这般姿態摆出来,已是將他这个顶头上司的顏面捧得十足。一股难以名状的畅快从心底漫开——这年轻人,待人接物实在周到,难怪部里那么多领导都对他青眼有加。
“好,那你详细说说吧。”
接著,老周便开始阐述研究处的年中规划:九轴工具机的设计思路、技术难关、预期进度等等。
果不其然,段司长对其中大半內容似懂非懂。
但为维持领导的威严,他还是作沉思状,不时頷首附和几句。
待老周全部讲完,他才缓缓开口道:“方案做得扎实,周组长,就照这么推进吧。”
“是。”老周含笑应下,“司长,那我们研究处这就全力开工了。”
“刘处长有心了,研究处的同志们也辛苦了。”段司长嘴上说著惯常的勉励之词,心底却早已漾开笑意。
他不得不承认,刘光琪这一手著实漂亮——不仅是对他这位司长的尊重,更是向全司上下昭示:研究处的一切工作,皆在他段司长的领导之下开展。日后九轴工具机若真建功,功劳簿上岂能少了他这通用机械司司长的名字?
显然,段司长也早听闻刘光琪在部委的口碑。那不是寻常的好:懂分寸只是其一,更难得的是总能替领导挣得实绩。眼下研究处即將启动的九轴工具机项目,即便他不直接插手,仅凭分管领导的身份,也足以分得一份功劳。又有哪个傻子会去阻挠刘光琪办事?
人离去后,办公室重归寂静。段司长向后靠进椅背,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透著几分由衷的愉悦。
隨后他將助理唤来:“你去留意研究处何时正式启动新项目。亲自传话:若缺材料,或需与哪家工厂协调,隨时报到我这里。”
既是聪明人,刘光琪將面子给得这般足,他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助理利落应声退下。虽不明所以,但段司长此刻的舒畅显然与方才来访的研究处周组长有关,行动便比平日更敏捷几分。
此后,一机部研究处迅速投入紧锣密鼓的忙碌中。为这九轴数控工具机,他们早已蓄势多时,如今终可放手施展。
而刘光琪亦未停歇。九轴数控工具机既已立项,他的目光已转向更远处——数控工具机的全自动化生產线,以及中等规模集成电路技术,方是他接下来的战场。
前者能使高端工具机实现量產,彻底扭转工业格局;后者则是这一切的灵魂。若无强大的集成晶片,再精密的机械也不过失去心智的躯壳。这也正是他將九轴项目全权交由老周等人的缘由:那一组技术研究员歷来专注数控工具机,对五轴、七轴技术已融会贯通。有他们专注攻坚,刘光琪方能腾出精力,奔赴更核心的疆域。
几日过去,新的征程已在寂静中悄然展开。
嘉奖文件伴隨著优化后109丙机的详细测试报告,一同呈递至主管部门。不久,正式的表彰决定便传达下来。
整个项目组笼罩在成功的喜悦中。一张张面容上,儘管带著长期熬夜的疲惫,却都闪烁著苦尽甘来的兴奋光芒。这台经过深度改进的109丙机,其定位略显微妙。若仅將其归入第二代计算机行列,似乎有些低估了它——它在若干关键性能与技术参数上,已然超越了標准的第二代电晶体机型。
然而,若称之为第三代计算机,条件尚不成熟。核心的瓶颈在於集成电路技术。目前掌握的基础仍属於小规模集成范畴,尚不足以支撑第三代计算机所需的那种每秒百万次级的惊人运算能力。此外,整机的物理体积依然庞大,与採用中、小规模集成技术、仅需单个机柜便能实现的第三代机型,存在著本质上的代差。
但毋庸置疑,此次突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標誌著自主研发的道路,已经让研究者们亲手触摸到了那道曾经看似高不可攀的、通往第三代计算机的技术门槛。
回顾原本的技术发展轨跡,从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到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实现,已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事情。而从第二代迈向第三代,更是耗费了长达六年的光阴,直至七十年代才得以完成,期间还因外部环境的动盪而延误了宝贵的时间。
如今,刘光琪的加入与主导,如同一剂强劲的催化剂,极大地加速了这一进程,其带来的影响尤为深远。
首台优化版109丙机的成功,並非项目的终点。项目组並未解散,反而接到了新的指令:继续生產,以应对其他重点科研机构的迫切需求。
与此同时,一份由卢海教授提交、字里行间却清晰折射出刘光琪思路的报告,也送达了领导的办公桌。报告內容简明扼要:团队需要继续开展下一代计算机的预研,並同步攻关光刻工艺技术。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