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心中如何思量,既然部里的广播正式通告,此事便已確凿无疑。
广播声余音未散,研究处这边的老周,真切听到自己的名字通过电波传遍每一个角落,一股滚烫的荣誉感瞬间充盈胸膛。他走到刘光琪身旁,语气诚挚:“处长,这回,我们实在是沾了您的光。”
老周心里透亮。广播里虽將他和刘光琪的名字並提,但所有人都清楚,即便刘处长並未全程亲临一线主导九轴工具机的研发,其功劳依然首屈一指。若无刘光琪在方向上的精准把控、在关键技术节点上的鼎力支持,尤其是电气系统与数控系统这两大核心的坚实保障,仅凭他们第一研究室的技术人员,纵使绞尽脑汁,恐怕也难逃在原有框架內修修补补的境地。
刘光琪,才是赋予这台机器真正灵魂的关键人物。
老周话音刚落,围拢在旁的几位年轻技术员也纷纷开口,语气热切:
“处长!”
“接下来的全自动化项目,我们还盼著跟您干!”
“跟著您不仅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们也想……像周组长这样,让名字响一回!”
刘光琪听著,不由得笑了起来。虽是玩笑之言,但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充满干劲与信任的面孔,他心中亦感到一阵沉甸甸的踏实。这次九轴工具机的成功,远非一个项目的简单终结;它更像是一块牢固的基石,稳稳垫在了脚下。
有了它,后续规划中的全自动生產线、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发,道路必將更加平稳、开阔。
“好了!”刘光琪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眾人,“这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让这台工具机走出实验室,实现量產,让更多工厂用上我们自己的高精度工具机!”
话音甫落,车间里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每一道目光都熠熠生辉,映照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九轴工具机研发成功的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技术一组瞬间成为整个研究处的焦点。那份红头黑字的通报表扬文件,被端端正正张贴在最醒目的公告栏上。更让其他研究室同仁羡慕不已的是,一组组长老周——那位平日里埋头实干、不事张扬的周建国,其姓名竟隨著部委的广播,字正腔圆地响彻了院区的每个角落。
“……在此,对研究处第一研究室周建国同志及其团队提出特別表扬……”
这一下,许多人再也无法平静了。他们私下议论著:九轴工具机这等难度的项目,刘处长甚至未曾亲任组长,主要是提供了核心设计思路与关键指导,並在最后的数控系统集成上一锤定音。即便如此,已足够让老周风光无限。
那么,接下来由刘光琪亲自牵头推进的数控自动化深化研究,以及中规模集成电路项目,又將带来怎样的荣光与机遇?
想到这里,不少人的心思悄然活络了起来。
九月刚入秋,研究所里的空气却像被点燃了似的滚烫。
九轴工具机受表彰的消息才传开两天,各处办公室就沸腾起来。
人人眼里都烧著一团火。
这光景和从前大不相同——以往各组之间总是彼此搭手、互相补台,如今九轴项目一举夺了彩头,连老周的名字都在广播里响了好几遍,其他小组便都暗暗卯足了劲,誓要在全自动化和中规模集成电路这两项重点工程里挣出自己的名堂。
刘光琪望著眼前这番热火朝天的场面,微微一笑,铺开了项目分工图:
“全自动化工程拆成三个模块,我领一组,二组、三组各负责一块,齐头並进。”
“哪边先出成果,年终评优优先考虑!”
话音还没落,各小组的技术员们已经抓起任务书衝出门去,道谢声都裹在风里。
谁都怕慢半拍,机会就溜到了別人手里。
……
转眼已是九月。
从年初在林司长手中正式立项算起,八个多月过去了。
能推进到今天这一步,全靠手下这群技术员没日没夜地扑在车间里。
没有他们,光是那些图纸就够刘光琪自己熬上大半年。
可即便这样,他仍觉得时间被撕成了两半。
计算所那头,高级语言与编译程序在工业控制领域的落地需要他时常去把关、指方向;
部委这边,数控自动化生產线更是千头万绪,从架构设计到流程调试,事事都要过他的手。
就连集成电路数控车间里那些前所未有的新构思、新图纸,也得他亲自解释、亲手绘製、甚至挽起袖子示范调试。
两头奔波,昼夜连轴,这样的节奏几乎成了常態。
可效率却也出奇地高。
前些日子,段司长听说刘光琪已从计算所带回了新版数控系统,准备正式组装生產线,特意来了一趟调研。
虽然听不太懂技术员们口中那些“闭环控制”“脉衝当量”之类的术语,但他到底摸清了大概——顺利的话,春节前这条数控自动化生產线就能落地。
这可把段司长乐得不轻。
刚刚执掌通用机械司,九轴工具机与数控生產线两桩大功接连而至,简直像为他这个分管领导插上了翅膀。
临走时,他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这样懂进退、又能给上级挣足顏面的下属,谁能不喜欢?
难怪老林升得那么快。
才接手就有实打实的政绩到手,这般滋味,在其他地方可是尝不到的。
……
之后的日子,便是在重复的忙碌中飞逝。
刘光琪日日穿梭於计算所与一机部之间,查进度、盯製造,脚步几乎没停过。
十月国庆刚过,整个研究处又迅速捲入了研发的热浪里。
所有人埋头扎进最后的攻坚战,像一群追赶季节的农人,要在土地封冻前收完最后一茬庄稼。
十一月初,北风渐起。
当最后一家电子元件厂传来捷报——按图试製的核心元件终於成功时,项目组的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刘光琪接到消息,当即从计算所赶回部委的研发室。
屋子里人影错落,空气中浮动著机油与焊锡混合的辛辣气味。
一条完整的数控自动化生產线如同沉眠的巨龙匍匐在地,只等最后一颗心臟起搏。
所幸,最艰深的技术关隘与操作流程,早已被刘光琪掰开揉碎地教给了研究员们。
此刻无需多言,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往哪里使劲。
事实上,他们和刘光琪一样心急:眼看年底在即,谁也不想把完工的期限拖过这个冬天。
这不止关乎个人的荣光,更牵连著整个工业转型的蓝图,甚至远方国防建设的脉搏。
刘光琪也俯身投入最后阶段的忙碌。
从线路校准到程序灌注,他没有一步离开。
……
时间在寂静中一滴一滴流逝。
当最后一根导线接驳完毕,整个车间忽然陷入一片紧绷的安寧。
所有人的目光,如暗潮般悄然匯向刘光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总控台前,手指稳稳落在那枚绿色的启动钮上。
嗡——
低微的电流声响起,一排指示灯次第亮起,宛若甦醒的星子。先前沉寂的生產线,忽然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开始精准而平稳地运转。
短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动了!成了!”
剎那间,整间研发室仿佛被点燃。
“好哇!成功了!”
“处长,咱们又成了!”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厂房的顶棚。几个年轻工人衝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刘光琪架起来,在笑声和惊呼中將他高高拋向空中——
还好,后面有人稳稳接住。
又被拋了两回,刘光琪才笑著摆手止住。这片刻的喧腾,仿佛把连日积压的期待与紧绷,全都释放了出来。
“处长,快测测性能吧!”
“对,看看咱们的成果,是不是和预想的一样!”
庆贺稍歇,车间里的技术员们便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刘光琪何尝不想知道结果。他点点头,扬声道:“好,现在就开始测试……”
毫无疑问,数控自动化生產线的首次试运行,结果近乎完美。
当最后一批泛著冷光的精密零件从流水线末端滑出,整个车间先是陷入一片凝固般的寂静——
紧接著,掌声与欢呼如山洪暴发。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报到部委领导那里。不过一个上午,波澜已起。
“铃铃铃——!”
刘光琪办公室那台电话突然尖锐响起,惊醒了正埋头整理测试数据的他。
他抓起听筒,尚未开口——
那头已传来段司长熟悉却带著压抑不住亢奋的声音:“光奇同志,我是段文华!”
嗓音不高,却透著灼人的激动。
“司长!”刘光琪应道。
“別叫司长了!”段文华语速极快,“半小时后,院委大领导要亲自来视察!部长让我通知你,马上准备,一会儿到楼前迎接!”
院委……大领导?
刘光琪握著听筒的手指猛然收紧,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身影——温和儒雅,却自有千钧威严。
电话掛断,刘光琪仍有些恍惚。
未及深思,办公室的门已被敲响。
段司长的助理探进头来,脸上掛著恭敬而紧张的笑:
“刘处长!司长让我提醒您,该下楼了。”
刘光琪驀地回神,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匆匆披上,快步朝楼下赶去。
当他小跑至部委那栋標誌性的机关大楼前时——
一机部的最高领导已立在最前方。往后,是老上司林副部长、段司长等几位部委领导,人人身姿笔挺,神情肃穆中透著期待,儼然一道分量沉凝的风景。
这场面……
刘光琪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本打算悄声走到段司长身后,找个最末的位置站定,儘量掩去自己的存在——毕竟此刻,他仍只是机械通用技术处的一名处长。
林副部长却瞥了他一眼。
嘴角若有若无地扬了扬:“光齐同志,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话音落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你小子还想藏?
一机部部长闻声回头,目光在刘光琪身上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光齐同志,站到我旁边来。这次——大领导可是点名要见你。”
短短一句,便让周围几位部委副职看向刘光琪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刘光琪无奈一笑,只得越过眾人,走到部长身侧。
恰在此时——
部委大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去。
三辆黑色轿车在警卫引导下平稳驶入庭院,最终在眾人面前徐徐停稳。
其中一辆,车门正被缓缓推开。
正是那位院委大领导的座车,吉斯三型防弹轿车稳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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