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第222章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撑著皮筋的两个女孩立刻鬆了手,拉著身旁的伙伴呼啦啦围了上来,清脆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刘叔叔好!”
    “我爸爸总说,您是院里最厉害的人!他说您一个人就能抵上一个研究所!”领头的女孩仰著脸,眼里全是光。
    另一个女孩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我妈妈也说,家里新买的电饭煲就是您带头做的,用起来可省事了!”
    “还有我家的洗衣机!”
    “我哥哥说了,等他毕业了也要进部委,跟著刘叔叔学习!”
    转眼间,刘光琪便被一群小姑娘团团围住,耳边飘著“我爸爸说”“我妈妈讲”,不禁有些莞尔。还没等瑞雪明白过来,那扎麻花辫的女孩已经热络地拉住她的手。
    “来,妹妹,我们教你跳皮筋!”
    她利落地將皮筋一端套在瑞雪脚踝上:“你就站这儿帮我们撑著,看我们怎么跳,可简单了,一会儿就会!”
    瑞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悄悄望了父亲一眼。见刘光琪含著笑朝她頷首,她才怯怯地捏紧了皮筋。
    被晾在一旁的丰年彻底愣了。他仰起小脸,看看被孩子们簇拥的父亲,又看看被拉进圈里的姐姐,整个人有点发蒙。他原以为得靠自己费劲张罗,才能让姐姐加入游戏,谁知人家根本没用上他。闹了半天,还是沾了爸爸的光。
    小傢伙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煞有介事的“交涉”,实在有些多余。
    楼前的空地上渐渐漾开了欢腾的气氛。瑞雪起初还有些拘谨,在女孩堆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绷著脚尖,小心地起落,生怕踩错了节奏惹人笑话。可这跳皮筋的游戏仿佛有种天然的魔力,不过几个来回,她额角便沁出了细汗,脸蛋红扑扑的,脚下的动作也从生硬渐渐变得轻巧,终於放开了。
    丰年对这类女孩子的玩意儿却提不起兴致。他抄著手站在边上,小脑袋隨著童谣的节拍一点一点,嘴里也跟著念念有词。那调子被他哼得东拐西绕,没一句在旋律上,偏他自己还格外认真,神情郑重。说来也奇,这小子的记性確实不错,没过多久,就把那首“马兰开花”的谣儿背得滚瓜烂熟。
    刘光琪立在几步外的树荫下,静静望著这一幕,眼底温软。他没有出声,只任由儿女渐渐融进这大院的孩子群里,浸在那种简单而鲜亮的快乐里。於他而言,这便是童年本该有的模样——自在,酣畅,无忧无虑。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清亮的童谣在空地上迴荡,彩色的皮筋在跃动的脚步间弹跳翻飞,生气勃勃。偶尔有领著孩子路过的家长慢下步子,朝这热闹的一角望来。
    “刘处长,您家这两个孩子真是灵秀,招人喜欢!”
    “是啊,男孩敦实可爱,女孩文气乖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长相。”
    一位相熟的干部笑著走近,指了指场中那领头的女孩,对刘光琪道:
    “光奇同志,我家这丫头成天在家念叨您,说您是技术上的英雄。今儿能和您家孩子玩到一处,瞧给她乐得。”
    树荫下,刘光琪的目光追隨著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总务处的曾处长方才带著笑意与他寒暄了几句——那位领头唱歌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女儿。话里虽透著为人父的骄傲,更藏不住对刘光琪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与钦佩。“我家这丫头可高兴坏了。”刘光琪只是微微頷首,客气地应了两声。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落在空地上嬉闹的孩子们身上。这份因他而生的敬意,此刻正化作最纯粹的笑语,在晚风里轻轻荡漾。
    夕阳的光穿过枝叶,在他挺直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赵蒙芸从家属楼门洞里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顺著丈夫的视线望去——瑞雪和丰年正和一群孩子追跑著,清脆的笑声像铃鐺般洒了一地。她心里驀地一软,悄悄走近,伸手轻轻扯了扯刘光琪的袖口:“我还当你带他们去哪儿了呢……原来是玩得忘了形。”刘光琪回过神,握住妻子的手,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难得他们这样开心,就再让他们玩会儿吧。”赵蒙芸便不再作声,两人並肩站著,静静望著那片渐渐染上金暉的空地。
    直到玩伴们陆续散去,赵蒙芸才提高嗓音唤道:“瑞雪,丰年,该回家吃饭了!”正疯跑的两个小人儿听见母亲的声音,顿时蔫了几分。瑞雪依依不捨地朝新结识的伙伴们挥手,丰年却挺起小胸膛,响亮地宣告:“明天我还带姐姐来!”几个还没走远的小姑娘笑著应和:“好呀!”
    回去的路上,丰年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认真地匯报:“妈妈!我们今天学了首新歌,可好听了!”“是吗?”赵蒙芸柔声应著。下一刻,童稚的歌声便在楼道里响了起来——一个清亮如溪水,一个跑调得理直气壮,奇异地交织成傍晚最生动的旋律。
    不知从何时起,那首关於马兰花的童谣,已悄悄飘满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仿佛一夜之间,无论老人孩童,都能哼上几句婉转的调子。也正因如此,除了少数深晓內情的科研工作者,几乎没有人会將这朗朗上口的歌谣,与遥远戈壁深处那沉默的国之重器联繫起来。当然,这对刘光琪而言,从来不是秘密。
    晨光初透时,他已踏进部委大院,再度埋首於中规模集成电路的图纸与数据之中。以他此刻的学识与眼界,要触及这门技术並非遥不可及——但那终究是属於十年后的风景。更棘手的是,纵使有巧思慧心,也难凭空造物。莫说国內,便是西方最先进的实验室,也方才触及门槛。国际市场上根本寻不到可供参照的成熟元件。唯一的路径,便是凭自己的双手,从无到有地摸索出替代的方案。
    然而替代材料能否承载精密的构想?后续工艺又能否跟上设计的步伐?这重重关隘如同无声的山峦,横亘在每一张蓝图之上。他深知,这场征途没有捷径,唯有以时间与心血为阶,一步一步向前跋涉。
    周一的晨会,研究处里瀰漫著不同於往日的轻快气息。每个人脸上都隱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期盼——人事司的张司长亲自到场,手中握著那份由部委最高领导签批的正式文件。“同志们,”张司长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桌前每一张面孔,“经上级研究决定,现对一机部研究处予以晋升嘉奖!”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迸发出压低却炽热的欢呼,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先是一滯,紧接著便轰然炸开。
    张司长宣布决定的声音还在梁间迴荡:“凡是参与过九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和自动化生產线项目的同志,技术职称统一上调一级。”
    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上调一级?老李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听岔了?”有人猛地抓住身旁同事的胳膊。
    “没岔没岔!我这不也升了么?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十级技师了!”被称作老李的汉子咧著嘴,掌心在裤缝上搓了又搓。
    喧譁未平,张司长又抬了抬手。
    待声浪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鑑於这两项成果对工业体系的战略价值,所有参与人员的行政级別,也同步晋升一级。”
    这回连吸气声都听不见了。
    短暂的死寂后,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技术职称是饭碗里的硬本领,行政级別可是实打实的地位与分量。两样齐升,这样的先例往前数十年也找不出第二回。
    能不吃惊么?就连张司长初闻这决定时,指间的钢笔都险些滑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
    今年研究处交出的答卷太亮眼了。九轴工具机横空出世,自动化生產线落地生根,连带整个一部都在上级院委那里掛上了响噹噹的名號。这样的集体,配得上这样的犒赏。
    “谁让咱们今年爭气呢?”人群里有人笑著嚷了一句,眼眶却是红的。
    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转向队列前方,落在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谁都明白,这一连串沉甸甸的功勋,核心究竟繫於何人。
    张司长的视线也终于越过眾人,停在了刘光琪脸上。那目光里掺著欣赏,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至於光齐同志——”他故意顿了一顿。
    所有人的心倏然提了起来。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张司长的语调变得微妙,“部里领导班子需要专题研究,嘉奖方案暂不在此公布。”
    话音落下的剎那,四周投向刘光琪的目光彻底变了。羡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仰望的灼热。
    需要领导班子专门开会定夺?那便意味著——寻常的晋升嘉奖,早已不足以衡量他的分量了。
    ---
    同一时刻,一部最深处的首长会议室。
    红木长桌映著顶灯的光,空气里浮动著陈年普洱的醇厚与捲菸丝的焦香。桌边围坐著八位副部长与数位部长助理——清一色部委核心决策层的面孔。寻常的司局级干部,连踏入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的一部经过数次整合,干部编制逾两千人,领导序列亦显庞大。仅副部长便达八位之眾,更不必说那些虽名为“助理”、实则享有正厅级待遇並参与核心决策的部长助理们。
    会议尚未开始,每人面前已摆开白瓷杯与一份薄薄的议题材料。
    材料的主角只有一个名字:刘光琪。
    纸页间密密麻麻铺陈著他的功绩:九轴工具机的突破、自动化生產线的缔造、两赴西北核基地的技术驰援、对国家重器算力系统的关键优化……
    主位上的部长屈指叩了叩桌面。
    “今天只议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倏然静寂,“研究处处长刘光琪同志的嘉奖问题。各位都看看材料,表个態度。”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道视线都接住了那份重量。
    “光齐同志的功劳,材料上列得比我说的详尽。九轴工具机和自动化生產线,让我们的工业效率翻了跟头往上窜;两次西北之行,更是动了国家重器的根基。”部长端起茶杯,又放下,“前两日院委主要领导亲临视察,点名肯定了刘光琪同志。这其中的意味——”
    他停顿,让每个字沉下去。
    “不必我多说了吧?”
    会议室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片刻,隨后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先前发言者掷地有声的话语仍在桌面上空隱隱迴响——功劳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 行赏已是势在必行,再以年轻或资歷作为推託之辞,恐怕难以服眾。
    “各位的意见呢?”
    询问落下之后,长桌周围再度陷入沉寂。几位副部长垂目审阅著眼前的功绩材料,当指尖掠过“四级工程师,行政十 ** ”那几行字时,神情都变得格外专注,陷入沉思。
    没有人能否认刘光琪的能力与贡献,这一点在座诸君心知肚明。然而部委机关自有其独特的生態,虽不处处论资排辈,但领导岗位终究有限,宛若棋盘上既定的格子。若要向上递补,总需等待合適的空缺出现。若无恰当位置却强行提拔,难免引发非议,这也正是眾人先前踌躇的根源——將他安置於何处?哪里又有现成的空缺?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副厅级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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