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迎到了刘光琪跟前。
他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透著精打细算的笑容:
“光奇,蒙芸,过节好啊!元旦快乐!”
话音未落,他那双眼睛已经像扫描仪般迅速动作起来。先是飞快地掠过警卫员手里那几个扎著红绳的点心匣子,隨即就牢牢粘在了刘光琪那四个孩子身上,挪不开了。
真是了不得!
几个娃娃都生得玉雪可爱,眼神清亮灵动,身上衣裳崭新挺括,见了生人也不怯场,落落大方。
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教养气息,藏都藏不住。
阎埠贵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脑袋,手抬到半空却又訕訕地收了回来,只咂著嘴感嘆:
“光奇啊,你们家这四位小將,真是越瞧越招人喜欢!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的模样,將来肯定都是栋樑之材!”
这话倒难得地出自他真心。
眼前这年轻人,无论立业还是成家,样样都走在人前,叫人看了没法不眼热。
就说生孩子这事吧,旁人求一个都艰难,他倒好,不是双胎便是龙凤胎,这份运气,真是没处说理去。
再看看自家老大屋里那两口子,至今还没半点动静,阎埠贵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刘光琪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只微微一笑道:
“三大爷,您放宽心。等解成他们打算要孩子了,到时候只怕您二老要忙得脚不沾地呢。”
这话让阎埠贵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跟著笑了起来。
……
不多时,院里的邻居们陆陆续续都聚了过来,热热闹闹地同刘光琪一家寒暄问好,言语间满是亲近与客气。
刘光琪始终面带温煦的笑意,从容应对,態度谦和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略作敘谈后,他便携著妻儿往中院走去。
经过前院时,余光瞥见傻柱正懒洋洋地靠在石磨边上,跟坐在一旁的秦淮茹你来我往地递著眼色。那股黏糊劲儿,隔老远都能嗅得到。
刘光琪心里明镜似的——这憨货的相亲,八成又没成。
说起来也是奇事一桩。
这年月,谈婚论嫁都讲究个门庭出身。南锣鼓巷这一片,95號院怎么也算得上风气正、口碑好的地方。住的多是轧钢厂的工人,还出了他这么个在部委任职的干部。
放在相亲场上,这都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可偏偏顶著这么个好名头,傻柱就是说不上媳妇。照这么看,他这辈子,大概真就註定要栽在秦淮茹手里了。
傻柱也瞧见了刘光琪,眼睛倏地亮了。
尤其看到他身边那几个穿戴齐整、眉眼伶俐的孩子,羡慕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嘿!光齐回来了!”他嗓门洪亮,“別说,你家这几个小娃娃,简直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真俊!还是你小子福气厚!”
说著,他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窘迫和无奈。
“我就不成啦,前阵子相的亲,又黄了。人家姑娘嫌我说话不过脑子,不懂体贴人。”
“不急,”刘光琪淡然一笑,“柱子哥你这条件,慢慢相看,总能遇上合心意的。”
他无意多谈这些琐事,目光一转,却落在了另一边的易中海身上。
这位一大爷正独自站在自家门槛边,虽是佳节,脸上却不见半点欢容,反而显得心神恍惚。那道背影立在冬日的萧瑟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落寞。
反观他身旁的秦淮茹,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焕发。儘管她努力抿著嘴,可眼角眉梢那缕压不住的喜气,还是悄悄地溜了出来。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三年学徒期满,一级钳工转正定级的事,这是成了。
“光奇回来过节了?”易中海也看见了刘光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
但那笑意浅淡,未达眼底便已消散,脸色很快又沉鬱下去。
一旁的秦淮茹何等机灵,见易中海这般神情,赶忙將脸上的欣喜收敛了几分。
毕竟,无论在这大院还是在厂里,易中海都是她的倚仗。此时此刻,她可不敢表现得太过高兴。
刘光琪將这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瞭然。
看来——这位一大爷的八级工考核,又一次折戟沉沙了。
事实证明,即便没有谁在暗中作梗,以易中海那身固化了数十年的手艺,想要跨过八级工那道高高的门槛,本就是难如登天。
他是个老钳工,一辈子凭手感、凭经验吃饭。那些旧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更何况,如今的轧钢厂,早在刘光琪推行的技术革新之下改换了天地。旧日的套路,如今早已行不通了。
各类精密机械与重型轧钢设备在厂区里轰鸣不息。
技术的浪潮早已翻过昨日的门槛,易中海那样固守旧章的老匠人,在考核中失利本不足为奇。
心念转至此,刘光琪也未多言,只含笑点头致意,便转身朝自家后院走去。
后院的灯火已亮了起来。
刘光天早携著妻子周娟回到院中,刘光福更不必说,本就住在家里,自然谈不上“回来”。
只因这两人同在红星厂技术科任职,消息传得快,刘光琪晋升一级总工程师的事,他们很快便知晓了。
既是知道了,便没有瞒著的道理。
不过半日工夫,这消息已飘进了老刘夫妇耳中。
后院的屋里,窗纸被寒风扑得簌簌轻响,屋內却暖意融融。
煤炉烧得正旺,炉口坐著一只小锅,羊肉汤在里头滚著细密的泡,香气混著茴香与桂皮的气味,浓浓地浸透了整间屋子。
二大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呵出一团白雾:“菜齐了,都上桌吧,趁热吃。”
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青花瓷盘里盛著酱烧羊肉,肉已燉得酥软,汤色醇厚;四喜丸子圆润油亮,红烧鱼臥在浓汁里,旁边配著一碟金黄的炒蛋、两盘翠生生的青菜。
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盘刚炸好的糕饼,金黄酥脆,教人瞧著便口舌生津。
这一桌饭菜,竟有几分年节的光景。
足见刘海中老两口对长子归家的重视。
刘海中靠在炕沿,捧著搪瓷茶缸,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
他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越看越是舒展,越瞧越是得意:
“光奇啊,你是真给咱家长脸了!”
“一级总工程师——这名声响噹噹的!”
“如今在厂里,谁不知道你是我刘海中的儿子?从前那些见了我只点点头的领导,现在大老远就笑著招呼!”
“你爹我这脊樑,挺得直直的!”
他说著便笑起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眼角皱纹深深叠起。
“行啦,少说两句。”
二大妈把筷子递到刘光琪手里,轻轻瞪了刘海中一眼:
“孩子忙了一整年,好容易回家歇歇,是来听你翻这些旧帐的?”
话虽如此,她嘴角的笑却掩不住,又夹了两块羊肉放到刘光琪和赵蒙芸碗里:
“快尝尝,这肉燉足了时辰,入口就化。”
家里这般气氛,刘光琪早已习惯,只含笑动起筷子。
刘海中却又將话头转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二、老三,你们在技术科也得上心,多向领导討教,別整天觉得眼下够用就不知进取!”
“可別拖你们大哥的后腿!”
刘光天与刘光福笑著给父亲斟满酒:“爸您放心,我们肯定用心,绝不丟大哥的脸。”
一顿饭便在这难得的融融暖意里过去。
刘光天放下碗筷,脸颊泛著薄红,眼里带著酒意与掩不住的兴奋。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爸、妈、哥、嫂子——”
屋里霎时静下,眾人都望向他。
他吸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我跟大伙说个喜事……周娟她有身子了!”
一桌人顿时欢声笑语,纷纷道贺。
只有刘光福怔了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他在心里默数方才那声招呼——
爸、妈、哥、嫂子。
整整齐齐四个,一个没多,一个没少。
自己这是……被抹了名?
从前在家,他与二哥一样,不过是爹娘眼里凑数的儿子,多一个不疼,少一个不念。
哪想到如今连二哥宣布这样的大事,喊人都把他略了过去?
话还没说完——
刘海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要紧事。他神色郑重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目光牢牢锁在儿子刘光琪脸上,那架势仿佛在主持一场至关重要的会议。
“光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分外认真,“有桩正经事,得跟你好好说说。”
“你和小芸,一转眼四个孩子了。半大小子,见风就长,眼瞅著一天比一天占地方。你现在住那三室一厅,听著是体面,可你不是还专门辟出一间做了书房么?”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剩下两间屋子,你们两口子加上四个娃娃,六口人怎么个住法?眼下孩子小还能將就,再过两年,怕是要转不开身了。”
他话头一顿,声调不由得拔高了些:“你如今身份不同了!研究所的副厅级所长,堂堂的一级总工程师!该有的待遇总不能落下吧?依我看,你得向上头提提,换处宽敞的宅子。不然等孩子们大了,还挤作一团,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总工过得如何寒酸呢!”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担忧孙辈的起居,內里更多是计较著儿子这副厅级干部的顏面。
一旁的二大妈赶忙接上话茬:“是啊光奇,我跟你爸盘算好些日子了。实在不行,咱们是不是能向街道办申请一下,把隔壁那个跨院也归拢过来?”她眼里透著殷切的关怀——儿子成了大人物,住著部委安排的单元楼固然好,可终究不算十分宽绰。若是能將邻院一併划过来,拾掇齐整,一大家子人又能热热闹闹地住在一块儿了。
瞧著老两口一个为著脸面,一个为了实在,都这般焦心劳神,刘光琪不禁莞尔。
“爸,妈,”他笑过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开了腔。声音虽不高,却让二老瞬间收声,面上关切的神情都凝在了原处。
“您二老能想到的,我岂会毫无打算?”
刘光琪端起桌上那只搪瓷杯,徐徐吹开腾起的热气,慢饮一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中,他方才放下杯子。
“这事儿,其实压根用不著咱们自家张罗,更不必去烦劳街道办的同志。”
话音一落,刘海中和二大妈面面相覷,疑惑之色更浓。连一直旁听未曾作声的刘光天夫妇,以及默默坐在角落的刘光福,此刻也齐齐抬起头,凝神细听。
刘光琪並未卖关子,接著说道:“前几日,部里的领导特意找我谈了话。”他略作停顿,字字清晰,“主动提到了住房的安置问题。”
“主动提的?!”刘海中眼一瞪,腰背挺得笔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