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德顺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他不敢问下去了,只是看著白守疆通红的眼眶里强忍著不让掉下来的泪水。
晒穀场上震天的秦腔和呼喊声仿佛被隔开了很远。
只剩下两个孩子之间这块沉默冰冷的土地。
白守疆用力吸了吸鼻子。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那点水光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指著地上那道深深的划痕,树枝继续移动,在“风陵渡”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就在这里,爹说是鬼子那边的异人追了上来。
爹带著队伍断后……娘……娘是跟著伤兵的。
后面娘就和那些鬼子拼了命了,让那些伤兵先撤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树枝在泥土上划拉著,留下杂乱的线条。
“爹脸上的疤也是要去救娘,结果被鬼子那边的什么武士给挑的……
可娘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小肩膀微微耸动。
贾德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比腊月的风还冷。
他见过村里的叔叔伯伯练功受伤,见过打架流血。
可“鬼子”、“炮弹”、“让伤兵先走”……这些词带来的画面。
带著一种他从未想像过的、血淋淋的残酷。
那个一脸严肃、脸上有疤的白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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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在他心里忽然变得无比高大,又带著沉甸甸的悲愴。
“那……那你爹……这次也要继续去打鬼子?”
贾德顺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也小了许多。
白守疆猛地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他看了贾德顺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了。
还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决绝。
“你……你们贾家村,也要出人吧?”
贾德顺下意识地点点头,还没想好说什么。
白守疆已经像只小豹子一样,转身朝著集合的队伍跑去,
“我爹肯定要去的,我也要去!
鬼子杀了额娘,额必须要报这个仇!”
贾德顺站在原地,看著白守疆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幅简陋却沉重的地图。
那条深痕,那个小小的叉,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眼底。
晒穀场上的风更冷了,卷著尘土和细雪,吹在脸上生疼。
他耳边似乎还迴响著白守疆那句带著哭腔和恨意的“杀鬼子”、“报仇”。
他慢慢走回爷爷身边,小手紧紧抓住爷爷粗糙的大手。
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爷爷贾贵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大手重重地、安抚似的按了按他的头顶
目光却越过喧囂的人群,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线,那是黄河的方向。
贾德顺顺著爷爷的目光望去。
只觉得那条路,仿佛被白守疆画在地上的那道深痕。
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见的、充满硝烟和血色的远方。
爷爷的手在抖,贾德顺能感觉到。
和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激烈。
“德顺,记住今天。”
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记住这些人的脸,咱贾家村的你四叔、三伯……你更要记住!
国讎家恨咱不能忘啊……”
当夜,白家祠堂灯火通明。
贾德顺蜷在角落,看著大人们把一个个名字刻在木牌上。
白守疆好像老远就看见他。
挤过来,递给他半块硬邦邦的饃。
“吃吧,后面你们贾家村就没这么好的伙食了。”
贾德顺啃著饃,突然问:
“你不是要去杀鬼子?
你怕不怕?”
白守疆挺直了腰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倔得像头小牛犊:
“怕?怕个球!”
他声音故意拔高,像是要证明给谁看似的。
“额爹说了,白家的种,没一个孬的!”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头上。
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噤了声。
白崇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黑夜里脸上的蜈蚣疤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军装领口敞著,露出的绷带还渗著血,可眼神却比晒穀场的风还冷。
“守疆。”
就两个字,白守疆的倔劲儿一下子泄了。
肩膀垮下来,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爹……”
白崇山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儿子手里。
贾德顺闻到一股肉香——是腊肉!
这年头,肉比金子还金贵。
“吃,还有……贾叔的孙子德顺是吧?
你们一起吃,娃娃就是要吃肉嘛。”
白守疆没动,突然抬头,眼圈通红:
“爹!额要跟你去!额能行!
爷爷教的,额已经会一点了。”
“闭嘴!”
白崇山一声低喝,声音大得祠堂里几个刻牌位的大人都停了手。
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地上似的:
“听著,咱白家塬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全走,这是为啥?
就是给你们这些小娃娃个活路!
你几岁?九岁!
毛都没长齐,拿什么跟鬼子拼?”
白守疆嘴唇哆嗦著。
突然身上涌起一团团黑色的炁。
“额会这个!额天天练!爷都说额有天分!”
贾德顺瞪圆了眼。
他只晓得白家有什么煞炁附体手段。
但是这团黑炁显然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
白崇山眼神一厉,猛地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白守疆脸上,声音脆得嚇人。
小孩被打得偏过头去,却硬是咬著牙没哭,只是嘴角渗了丝血。
祠堂里鸦雀无声。
白崇山的手在抖,那条疤抽搐得像活过来的蜈蚣。
他一把扯过儿子,死死按在怀里:
“蠢货……你当打仗是过家家?
鬼子有枪!有炮!也有会炁的异人。
你娘怎么没的?啊?”
白守疆终於哇地哭出声,小拳头捶著父亲的肩:
“那你们也別去!別去!
让军队打不行吗!
凭啥非得是咱白家!凭啥啊!”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
白崇山沉默了,他安抚著怀里的白守疆。
“全国哪里没有出力?
上海一天就打没了几万人。
国难当头,全国上下唯有一致……”
白崇山的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作为白家首批派去南边广州去上军校,去学习洋人军阵布防之术的他。
多久没有落屋了?
“听著疆娃子。”
白崇山给儿子系好袄,动作罕见地轻柔。
“白家塬不能绝户,中国更不能亡。”
你留下……”
他指了指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是替我们看著家,等打跑了鬼子……咱就回来去晒麦子去。
爹带你去坐在天上飞的大铁鸟好不好?”
贾德顺就看著眼前白家父子,不知道为什么想去找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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